田若男实在累的支撑不住，重新躺下休息了一会儿，总算身体没那么累了。
下午，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个子大夫一只手端着白色托盘，另一只手提着医用换药包走进病房，来到25床。田若男看见，赶紧走上前，小心托住病人打了石膏的胳膊稳住肢体，免得换药时病人晃动牵扯骨折处，辅助大夫给头部与擦伤创面清创换药。女家属也连忙凑上前，轻声问道：“大夫，我妈现在情况还好吧？”大夫一边拆开无菌纱布包装，一边回话：“伤口没有红肿发炎，整体病情算是稳住了，就是刚才测出的血糖太高，是眼下最大的隐患。我等会儿就修改医嘱，把治疗用药全都用生理盐水勾兑，营养液换成低糖款式，减少葡萄糖的用量，避免糖分持续输入拉高指标。”
田若男蹲下身子，稳稳托着病人石膏固定的手臂，抬头看着大夫清理头部的创面、擦拭碘伏、一层层换新纱布，心里暗暗认同大夫的安排。她心里清楚，卧床的伤者离不开营养补给，调低营养液里的糖分，才是兼顾养伤和控糖的正道。女家属皱着眉满心担忧：“光调整输液，血糖能慢慢降下来吗？”大夫手上换药的动作有条不紊，手疾眼快很快把头部崭新的纱布固定妥当：“输液掐住外来糖分，再配合胰岛素打针控糖，隔一段时间就复测血糖。另外，病人的日常饮食也得注意，少吃含糖量高的食物。田若男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在心里仔细记下大夫所说的一切。
大夫处理完头部伤口，又挨个给病人腰上、腿上、肚皮各处的破皮擦伤逐一消毒换药。这时，田若男才真正看清楚25床的实际伤情。老人身形干瘦，面容慈祥安稳，身上伤得这般严重，自始至终却安安静静，田若男守在一旁，从头到尾没听见老人疼得哼唧一声，半点诉苦呻吟的动静都没有。田若男看着心里不由得生出深深的敬佩之情，换作是自己受这样重的伤痛，恐怕未必能这般咬牙隐忍，一声痛呼都不肯吐露。她心里暗暗琢磨，想来老人这辈子定然历经了不少生活的苦难，才磨练出这般扛痛隐忍的性子，若是平日里娇生惯养、不曾操劳吃苦的人，断然做不到这般沉静自持。25床在慌乱躲避飞驰而来的大货车，骑着三轮车不慎掉入路边的深沟里，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石头尖上，撞出了一个大血窟窿，两只胳膊、一条腿被摔断骨折，全都打着厚重的石膏，腰上、腿上、肚子上，身子各处都被剐蹭破皮擦伤。
头一晚，田若男已经把包扎头部伤口纱布之外的深黄色碘伏简单清理过，今日医生拆开旧纱布，再度细致清创消毒，清理残留的污血，换上崭新干净的纱布，把整个头部重新包扎起来。一番收拾打理过后，25床整个人都清爽不少，神志也愈发清醒安稳。大夫走后，田若男睁大眼睛问：“这大夫是你妈妈的主治大夫吗？”女家属轻轻地点点头，说：“对，他就是我妈的主治大夫。”田若男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记着，那个小个子大夫的摸样，他留着平头，一脸和蔼，是个典型的温和派大夫。因为25床后续的病情发展和照顾，她都要找大夫汇报沟通跟进。
24床和女家属去外面吃完午饭回病房了，田若男看看24床灿烂明媚的笑脸，心里为他的坚强乐观深深地感染着。女家属向她道别说，我老公明天要出院了，回家修养吧。田若男替他们高兴道：“回家吧，回家啥都方便，想吃啥做啥，最起码晚上能睡个安身觉。”女家属也开心起来，说：“你说的太对了，回家啥都有，比医院方便多了。”田若男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咧开嘴笑着说：“虽然医院不好，可咱们谁都离不了，有病就得上医院，不看还不放心，是不是？”女家属也笑着说：“走时，还不能说再见，在那说再见都没事，唯独别在医院说再见。”田若男咯咯地笑起来，说：“我们天天在医院干活，跟你们的心情不一样，我们来医院是为了挣钱吃饭。”女家属说：“我们是为了看病才来医院，你们是为了挣钱不得不来医院，一个为了健康，一个为了生活，这两样，那一个人都少不了。”田若男望着24床，充满希望地说：“回家好好养着吧，能做头骨了做个头骨与原头骨缝合。两年后，哥哥又是一个帅哥。”24床望着眼前的两个女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晚上，女家属把半罐蛋白粉和一堆吃食，放在田若男面前，说：“看你干活这么辛苦，你喝了补补身子吧。”田若男从未遇到这么体贴用心的临床家属，心里就暖暖地说：“谢谢嫂子。”女家属又拿来两包尚未打开口的隔尿垫，说：“这东西我们也不要了，给老太太用吧。”田若男替25床说：“嫂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看看你给的这一大堆东西。”女家属冲田若男笑笑，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田若男感动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深深地向女家属抱拳低头行礼。第二天上午，24床出院了，脸盆毛巾牙缸便盆尿壶都不要了，说：“这些东西拿回去心里膈应，我啥都不要了。”田若男换位思考一下，说：“你说的对，谁看见这东西，心里都不舒服。”女家属走到门口，回头向田若男辞行，说：“小田，我们走了。”田若男送到大门口，哽咽着说：“哥，嫂子，多保重，好人一生平安。”女家属没说话，捂住嘴强忍着泪水，头也不回地跟老公走出了神经内科。
晚饭前，护士又提着长塑料箱来给25床做餐前血糖测试，田若男走上前拉起25床的右手辅助操作，护士拿起像钢笔尖一样的针，又吭地一声在25床食指扎了一下，殷红的鲜血立刻流出来，护士拿起测糖仪刮去血液，测糖仪显示出几个数字，护士说：“现在血糖还可以，8点多。”田若男终于放下心来，说：“真不错。”随后，热了营养液给25床打了300毫升。饭后两个小时再测，血糖立刻回到24点。田若男的心立刻揪住了，又打胰岛素回落到14点。几天反复如此，田若男认真观察，仔细琢磨后得出结论，25床的血糖居高不下，问题就出在每顿打的营养餐上。她低头皱着眉头思索着，忽然想起最初在平安康复医院照顾植物人的情况。那时，病人血糖偏高，在康复医院每顿定的都是糖尿病专餐。专餐里，有杂粮馒头、鸡蛋、鸡腿、牛奶和菠菜汤，油菜香菇等等，病人血糖一直控制的稳稳的。田若男想起这些和25床的现实情况相对比，就跑去主动跟大夫沟通，说：“老师，25床的血糖反反复复，问题就出在营养餐上，可以让家属从家里打了糖尿病专餐流食，带过来打胃管吗？”大夫望着田若男说：“可以啊，家里打的粗粮营养餐可以多放鸡蛋和瘦肉，这些都不升血糖。”田若男望着大夫兴奋地说：“好嘞，就这么干。”大夫望着兴致勃勃走出病房田若男的背影，轻轻地开心地笑了。
田若男返回病房，女家属也正好来了，田若男就把刚才跟大夫沟通的话，和在平安康复医院干活的经历一并告诉了女家属，让女家属从家做糖尿病专餐打成流食带过来。女家属很配合，当天晚上就自己做了粗粮营养餐用保温饭桶送了过来。田若男低头闻闻刚送来的流食，说：“还是自己打的饭香，还有营养。”女家属说：“我给我妈炖了鸡汤，鸡汤里放菜和鸡蛋打在一起肯定香。”田若男说：“阿姨多亏有你这样的好闺女，才把吃饭这件控制血糖最重要的事办好。”女家属说：“人家养咱这么大，不就是有事才用的上吗？我妈都八十多岁了，再不孝顺就来不及了。”田若男认真地望着女家属，认同地点了点头。
等流食凉的温度合适了，田若男把床头抬高45度，把提前预备好两个针管的杯子拿出来，倒上温开水，倒好300毫升流食。用一个针管先抽胃液，检查胃排空了没有？见针管抽不出胃液，用另一支针管先打30毫升温开水，接着开始打流食。田若男一边打，一边说：“阿姨，咱们现在开始吃饭了。今天换饭了，这是大姐从家带来的自己做的饭打的流食，你尝尝香不香？”女家属满脸开心，好奇道：“打胃管能尝出味道吗？”田若男咧开嘴笑笑，说：“逗阿姨呢，打胃管不经过嘴，怎么能尝出味道呢？”女家属这才认同地点了点头。25床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田若男逗她说：“刚打胃管，这肚子就有反应了，是不是？”25床不说话，望着田若男笑。打完胃管了，女家属问：“妈，你吃饱了吗？”25床轻轻地摇摇头，吧咂吧咂嘴，说：“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饱啥？”
田若男又好笑又好气，好像她苛待老人一般，说：“好几天没吃饭？那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吗？”女家属望着母亲也无可奈何地笑笑，她每天看着田若男给母亲打流食，护工不可能苛待母亲。田若男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笑着解释道：“打胃管不经过嘴，病人就没有吃饭的感觉，所以说没吃饭。”女家属望着母亲笑着问：“那你饿不饿？”25床轻轻地摇摇头，说：“不饿，我不吃饭也不饿。”女家属从塑料袋掏出一个鸡腿，递到母亲嘴边，说：“妈，你饿了就吃个鸡腿吧。”田若男见状，吓得面色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知道25床连小小的药片都咽不了，怎么可能吃的下鸡腿呢？女家属解释说：“我妈吞咽没有问题，能吃。”
田若男还是摆摆手，赶紧跑去问小个大夫，大夫说得让25床锻炼口部咀嚼能力，早日撤掉胃管。田若男这才跑回病房，说：“这些事，咱做不了主，问问大夫就放心了。”女家属赞同地点了点头，把鸡腿撕下一块放进母亲嘴里。25床满脸开心地咀嚼着鸡腿。女家属满脸开心地问：“妈，香不香？”25床咧开嘴开心地说：“香。”女家属就一块一块撕开肌肉放进母亲嘴里，不知不觉，一个鸡腿就进到25床的肚子里。田若男端来半碗温开水，说：“鸡腿咸，你得多喝水。”25床就一口一口地喝水，可刚喝了两口就开始呛咳，田若男赶紧止住，给她拍背说：“别急，慢慢来。”25床不管这些，仍旧一口一口地喝水。女家属裂开嘴笑着，说：“我妈平时在家嘴壮，吃啥都香，喝水都大口大口的，要不不解气。”田若男没说话，看25床如此心里就为她的坚强喝彩。
餐后两个小时，护士再来测血糖，25床的血糖只有10点多，根本没长。后来几天，天天测，25床的血糖一直稳定在10点左右，田若男终于放松下来，25床的血糖总算稳定住了。
傍晚，25床的三女儿来了，看见母亲被撞住院心里着急，看着田若男就这么挑毛病那么挑毛病，不断地挑毛病。田若男想想刚接手25床惨不忍睹的样子，现在把她照顾的这么好，心里就特别委屈。她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表，见打晚饭时间一到，给25床打胃管就稍微快了点。三女儿在旁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说：“你打胃管打慢点。”田若男没说话，放慢了速度。三女儿还在旁边说：“再慢点，等她咽下去再打。”田若男说：“打的时间太长，流食凉了你妈妈容易肚子疼。”可三女儿不管这些，仍然要求慢点再慢点。田若男见状，再也忍无可忍，心里积攒的火气腾地一下子窜上来，冲三女儿喊：“你这么不放心，你来打啊。”三女儿也不甘示弱：“我自己能干，还请你们干啥？”田若男望着她冷笑道：“你请我们还不相信我们，那你请我们干啥？”小个子医生正好来病房看病人，撞见这一幕，抬头望了望田若男没说话，走出了病房。三女儿一气之下，冲田若男喊：“我找你们领导。”田若男立着眼冲她喊：“你找天王老子我都不怕，你一个外行指挥我干这干那，你懂怎么打胃管吗？”三女儿望着田若男，走出门外返回头，说：“你等着。”
三女儿走了之后，小个子大夫重新返回病房，说：“你跟家属吵，你这活还能干吗？”田若男满脸委屈地说：“我们每天这么辛苦地照顾病人，家属除不体谅，还不断地找麻烦。”小个子大夫说：“家属担心病人就是找护工麻烦，在医院伺候病人就这活，要不你就别干去干别的。”田若男冷笑道：“我还真不信这个邪，谁规定家属这么无理取闹的？”小个子大夫解释说：“你看经常在医院陪护的家属，啥也不说，她知道护工白天晚上的干活不容易。找茬的，都是不常来医院的，她有事来不了又特别着急，就找护工的麻烦。”田若男心里苦苦的，咧开嘴苦笑道：“我们每天累的要死，晚上还不能休息，家属再找茬，你说我们这活还能干吗？”小个子大夫望着田若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转身走出病房。
最终，三女儿向护工主管举报了田若男，田若男收拾东西打算离开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