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现世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贵山城。
第二天一早,客栈掌柜亲自端了一壶茶上来,满脸堆笑,说什么也不肯收茶钱。
沈清漪笑着谢了,掌柜走后,阿玉从里间探出头来。
“沈姐姐,掌柜怎么变脸了?昨天还板着个脸呢。”
“昨天咱们是普通客人,今天不一样了。”沈清漪端着茶碗,语气平淡,“蓝玉一现世,满城都在议论。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猜猜。”
阿玉撇了撇嘴:“还是客人啊。”
“是也没错。不过是个让裴仲安坐不住的客人。”
阿玉的笑容淡了些,“你觉得他会来抢?”
“抢应该不会。他做的是正经生意,在贵山城经营那么久,不会做那么难看的事。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蓝玉弄到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正说着,陆琢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捧着那块蓝玉,对着窗光照了照。
他看了许久,指腹在切面上轻轻摩挲,眉头微微蹙起,又渐渐舒展开。
“质地极密,颜色沉而不闷。”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少见地郑重,“这块料子,可以出一件大件。”
“多大的件?”阿玉凑过去。
“整料雕。”陆琢指了指蓝玉的纹路走向,“顺着这个走势,雕一座山子,颜色由深到浅过渡,天然就是山峦叠嶂的效果。留得住的话,能传世。”
沈清漪看了一眼,没接话。传世的东西好是好,但能不能留得住,现在还是个问题。
正想着,卫成安急匆匆地来了。
他脸色不好,坐下就压低声音道:“沈姑娘,出事了。裴仲安今天一早去了城守府,找的是萨迪克大人。”
“萨迪克?”
“贵山城的城守,大宛贵族,管着商贸和税收。”卫成安道,“裴仲安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交情不浅。他去找萨迪克,没什么好事。”
“说什么了?”
“我让人打听了。”卫成安叹了口气,“裴仲安跟萨迪克说,那块蓝玉的原料出自他在葱岭的矿脉。说是采玉人从他矿上偷采的料子,辗转卖到了赌石大会上。他请萨迪克出面,把蓝玉还给他。”
阿玉气得站了起来:“胡说八道!那块料子是我们在赌石大会上光明正大买来的!”
“我知道。”卫成安苦笑,“可裴仲安跟萨迪克有交情。他说葱岭的矿是他家的,萨迪克未必不信。”
阿布都拉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时捋着胡子开口:“他这是想借着城守的手,名正言顺地把蓝玉拿走。”
“对。”卫成安点头,“萨迪克已经派人传话了,让沈姑娘午后到城守府去一趟,说有个‘小事’要当面问问。”
沈清漪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陆琢把蓝玉放下,抬头道:“蓝玉不能给他。”
“当然不能。”沈清漪淡淡道,“给了这一回,以后在贵山城就别想立足了。”
“那怎么办?”阿玉急道。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别急。他要玩,咱们陪他玩。”
她转向卫成安:“卫掌柜,帮我办两件事。先去赌石大会找昨天卖料子给我们的摊主,把他请来。然后,周老采昨天说他在葱岭采了三十年玉,去请他来一趟。就说我沈清漪有要事相商。”
卫成安眼睛一亮:“沈姑娘要找证人?”
“光有证人还不够。”沈清漪道,“葱岭的矿脉谁家有谁家没有,周老采比谁都清楚。裴仲安说蓝玉出自他的矿,那就让周老采来验一验。”
卫成安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
“还有一件事。裴仲安散了风声出去,说你们来路不明,不是正经商人,是专门在赌石大会上坑蒙拐骗的。”
沈清漪笑了笑:“随他说。等到了城守府,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卫成安走了之后,阿里木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馕和一壶马奶。
“先吃饭。”他把馕往桌上一放,“事情归事情,肚子不能饿着。”
阿玉拿了一块馕咬了一口,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阿布都拉看了她一眼,笑道:“丫头,慌什么?你沈姐姐心里有数。”
“我没慌。”阿玉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有点气。明明是我们买的东西,凭什么他说抢就抢。”
“做生意就这样。”阿布都拉不以为意,“谁的拳头硬、谁的路子粗,谁就占上风。但路子粗不代表路子对。裴仲安是地头蛇不假,可萨迪克要的是贵山城商贸太平,不是裴仲安一家独大。咱们占着理,他不敢明着偏袒。”
阿里木接话道:“当年在康居也遇过一回,当地贵族看上了我们的货,硬说是偷的。后来把买卖文书一摆,证人一拉,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阿玉这才稍微安心了些,使劲咬了口馕。
午后,城守府。
萨迪克四十来岁,体态微胖,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绣金线的圆领袍。他坐在厅上,手边摆着一壶葡萄酒,态度不算刁难,但也谈不上热情。
裴仲安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端着酒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清漪带着阿玉走进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民女沈清漪,见过城守大人。”
萨迪克点了点头:“沈姑娘,请坐。今天请你来,是有一桩事要问问。”
他看了裴仲安一眼。
裴仲安放下酒杯,抢先开口:“沈姑娘,你昨天在赌石大会上买的那块料子,切出了蓝玉,是吧?”
“是。”
“那我问你,你知道这块料子从哪里来的?”
“赌石大会上买的。”沈清漪语气平淡,“摊主是个葱岭来的采玉人。”
裴仲安笑了笑:“巧了。葱岭的玉矿,有一半是我宝玉阁的。那块料子的皮壳特征,我一看就知道是我矿上出来的东西。采玉人不守规矩,私采了我的矿料,偷偷拿去赌石大会上卖。”
他转头看向萨迪克:“大人,料子是我的矿上出的,被人偷采转卖。我请城守大人做个主,把料子还回来。”
萨迪克皱了皱眉,看向沈清漪。
沈清漪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大人,这是昨天赌石大会的入场凭证,上面盖着大会的章。我们交了入场费,在大会里光明正大地买料子,有摊主做证,有解玉师傅做证,还有满场围观的人做证。买卖是当场银货两讫的。”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接着道:“至于裴东家说料子出自他的矿脉,请问有何凭证?”
裴仲安一愣,随即道:“我经营葱岭矿脉二十年,哪块料子长什么样我还不清楚?那块料子的皮壳……”
“裴东家。”沈清漪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赌石大会上的料子,皮壳都灰扑扑的,看着差不多。您昨天也在赌石大会上,这块料子在架子上摆了一天,您当时怎么没认出来是您矿上的东西?怎么等切出了蓝玉,才说是您的?”
裴仲安脸色一变。
“你……”
“还有一件事。”沈清漪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看向萨迪克,“大人,我已经请了昨天卖料子的摊主,和一位在葱岭采了三十年玉的周老采来作证。他们就在府外候着。周老采对葱岭各处矿脉了如指掌,料子是不是出自裴东家的矿,一问便知。”
萨迪克目光微动。
“请进来。”
不多时,周老采和摊主被领了进来。
周老采是个直爽人,见了萨迪克也不怯场,拱了拱手便道:“大人,我姓周,在葱岭采了三十年玉。沈姑娘昨天买的那块料子,我看了,皮壳是葱岭东坡的老风化壳,那一片是官矿,不是裴东家的矿。裴东家的矿在西坡,跟这块料子的皮壳特征对不上。”
裴仲安脸色铁青。
“你一个采玉的,怎么分得清东坡西坡?”
“我采了三十年,闭着眼睛摸都能分。”周老采不客气道,“裴东家要是不信,把你矿上出的料子拿来一块,比比皮壳,立见分晓。”
摊主也开口了:“大人,这块料子是一个葱岭来的采玉人卖给我的,他说是在东坡捡的,不是偷采。我摆摊好几天了,谁来看过都说不好,裴东家的人也来逛过,没说这料子有问题。怎么一切出蓝玉,就成了他家的了?”
萨迪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裴仲安,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裴仲安还想说什么,萨迪克抬了抬手。
“够了。”萨迪克放下酒杯,“裴仲安,你口口声声说料子是你的矿上出的,可拿不出凭证。人家沈清漪有入场凭证、有证人、有银货两讫的买卖,规矩上挑不出半点毛病。赌石大会是贵山城的商贸盛会,你这样闹,传出去影响的是贵山城的名声。”
裴仲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大人。”
“此事到此为止。”萨迪克语气不容置疑,“料子是沈姑娘光明正大买来的,归她所有。裴东家若再这样,本城守就不客气了。”
裴仲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萨迪克拱了拱手,袖子一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经过沈清漪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冷冷瞥了她一眼。
沈清漪回以微笑,不卑不亢。
等裴仲安走了,萨迪克看了看沈清漪,忽然笑了笑。
“沈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倒是老练。”
“大人过奖。”沈清漪起身行礼,“民女只是依规矩办事。贵山城商贸繁荣,靠的就是规矩二字。”
萨迪克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行了,回去吧。往后在贵山城做买卖,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沈清漪谢过,带着阿玉退了出来。
出了城守府大门,阿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刚才在里头,我手心全是汗。”
沈清漪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不是一直挺有胆量的吗?”
“赌石我有胆量,跟人打官司可没有。”阿玉苦着脸。
卫成安在府外等着,见她们出来,赶忙迎上前。
“怎么样?”
“成了。”沈清漪淡淡道,“萨迪克当着裴仲安的面判了,料子归我们。还警告他不许再造谣。”
卫成安长出一口气,拱手道:“沈姑娘这一手漂亮。裴仲安在贵山城横了这么久,头一回吃这么大的瘪。”
“别高兴太早。”沈清漪摇了摇头,“他输了这一阵,只会更恨我们。后面怕是还有手段。”
“那……”
“但至少今天,蓝玉保住了。”她顿了顿,“回去让陆琢好好看看这块玉,该怎么雕。”
阿玉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对!陆大哥看到蓝玉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他肯定早就想好了。”
阿里木慢悠悠地跟上来,嘴里嚼着馕,嘀咕了一句:“跟了老爷十几年,这种阵仗见过不少,可每次还是紧张。”
阿布都拉捋着胡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前面走着的两个姑娘的背影,一个沉稳,一个轻快,一前一后,像两朵云并着飘在丝路上。
这趟丝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