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峰就醒了。水管漏水,水滴在床头那本书上。他坐起来,擦了把脸,把湿了的书扣在桌上。穿上卫衣和工装裤,口袋里的螺丝刀响了一下。
五点二十,他在房东家厨房修水管。蹲在地上拧紧接口,缠上胶带。顺手用手机录了视频,起名“老房管道应急三步法”,发到几个租客群里。房东递来热茶,他摆手不要。他说要去早点摊抢第一锅关东煮。出门前看了眼自己写的《租房优化建议书》。纸角卷了,字有点糊,但意思清楚:做个工具,帮人避开租房坑。
六点四十,他到江州市政务服务中心。打印了个体温户注册证明,夹进旧文件夹。封面有“XX大学计算机协会”几个字,是毕业时从废品站捡的。他拍了灰,去第一家银行。
工作人员戴白手套翻材料,抬头问:“你做什么工作?”
“程序员。”
“公司盖章了吗?”
“没有公司,我自己做项目。”
对方把材料推回来:“没单位担保,没抵押,不能办贷款。”
他点头,拿出小本记下:“补三个月流水。”
第二家银行多问了一句收入来源。他说靠修设备、写小程序赚钱。对方听完摇头:“不稳定。”
第三家态度好点,给了张宣传单,《科技型小微企业贴息贷款申请指引》,最后写着要专利或软件著作权。他收好单子,放进文件夹最下面。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他去写字楼A座。找一家投资公司,前台小姑娘看一眼计划书封面,没翻开就说:“我们不接待个人创业者,最少要五十万资金。”
“我不是来要钱的,就想听建议。”
“那你去创业孵化园。”她说完低头看手机,不理他。
隔壁楼的VC机构让他进了会议室。负责人三十多岁,看了五分钟计划书,冷笑:“你连MVP都没有,怎么估值?用户在哪?”
陈峰坐着没动。“用户就是我这样的人。九年搬了九次家,被中介骗过,押金退不了,合同看不懂。”
“那是社会问题,不是生意。”对方合上文件,“先做个demo再来。”
他走出大楼,开始下雨。没打伞,帽子压着眉毛,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路过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蹲在门口吃。萝卜烫嘴,鱼丸全是淀粉味。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看自己写的“租房避坑指南”:第八条,口头承诺不算数;第十二条,水电费要写进合同;第十八条,退房检查要录像……这些都是他吃过亏才记住的。
他停下筷子,打开文档,删掉原来的标题《智能租房平台》,改成《基于真实租客痛点的社区化租房服务工具》。又加一句副标题:“一个租了九年房子的人想解决的问题。”改完截图,发到邮箱存为草稿。
下午两点,他去了两家小额贷款公司。第一家要房产抵押,第二家要两个本地人担保,都没成。但在青年创业扶持中心,有个穿格子衫的人听完他讲的项目,没马上拒绝,反而问:“你参加过‘创客训练营’吗?”
“没有。”
“下个月有路演,可以报名。先把资料留下。”那人扫码加他微信,头像是一只柴犬,昵称叫“扶青哥”。这是今天第一个愿意加他的人。
他道谢后离开。雨更大了。背包压着肩膀,文件夹里多了传单、名片和一本《小微项目申报指南》。走到地铁口,扶梯坏了,他背着包一步步往上走。右腿膝盖响,裤兜里的螺丝刀磨得大腿发烫。走到一半停了喘气,抬头看,台阶一层接一层,通向昏黄的天。
桥洞下的公交站,他坐下。打开手机相册,看今天的记录:拍的门牌、录音、便签照片。一共七条反馈,三个可申报项目,两个加了微信的人。不算多,但比早上强。他搜“政府创业补贴政策宣讲会”,跳出本周六上午九点,市青年中心二楼。页面显示已有一百二十三人报名。他点“立即报名”,弹窗提示成功。设了日历提醒:周六九点,市青年中心。
站起来,雨小了。他走向共享单车点,扫了一辆灰色单车。车筐歪了,能骑。骑上去,风吹进袖子,湿衣服贴胳膊,凉。前面红灯变黄,他捏刹车,车子滑行停下。车筐里手机还亮着,显示“报名成功”,下面一行小字:“请准时到场签到,逾期视为放弃。”
绿灯亮,他蹬车出发。转弯时车轮压水,溅湿裤脚。路过便利店,犹豫一下,继续往前骑。肚子饿,但他记得冰箱还有半盒速冻水饺。今晚不吃,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修吴颖楼上那户的热水器——上周答应的事,不能拖。
车轮向前滚,穿过晚高峰车流。外套被风吹鼓,像帆。脸上累,黑眼圈重,但眼睛一直看前方。路灯一盏盏亮,映在眼镜上,连成一条线。右手握车把,手指关节发白,抓得很紧。
前面又是红灯。他停下,双脚撑地,低头看手机。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屏幕熄前,最后看到那句话:周六上午九点,市青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