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之后,尸骨未寒,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草原上,却奇迹般地升起了一座座华盖连绵的营盘。人族与妖族,这对亘古的宿敌,因共同的强敌而短暂联手,此刻竟在边境线上,摆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
篝火冲天,烤肉飘香,灵酒如泉。人族修士与妖族大妖混杂而坐,虽仍泾渭分明,但彼此举杯时,倒也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对实力的认可。
主位之上,清虚客一袭青衫,仙风道骨,他端起一杯灵酒,朗声道:“此次大捷,多赖万妖城援手。若无敖欣城主运筹帷幄,林凡先锋神勇破敌,北境早已沦陷。清虚在此,代沧溟界修真同道,谢过妖族诸位!”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人族修士与妖族大妖纷纷举杯。林凡坐在清虚客下首,面色平静,亦举杯回礼。他如今已是妖族先锋大将,这等场面,自当镇定。
清虚客饮罢,微笑着看向林凡,袖袍一拂,三个光华流转的玉盒与一只玉净瓶便悬浮于身前。
“林凡小友,老朽代修真界,再敬你一杯。此乃薄礼,还望笑纳。”
他指尖轻点,玉盒与玉瓶缓缓飘向林凡。
“此三盒,分别是‘九窍玲珑果’、‘虚空冥铁’、‘万年石乳精’。那玉瓶中,则是老朽早年于灵界采集的‘紫霞灵露’。虽非重宝,却也算契合小友你这太古龙躯的温养之物。”
林凡伸手接过,神念一扫,心中微动。这三样灵材,无一不是天地奇珍,尤其那“虚空冥铁”,对锤炼肉身、稳固空间法则大有裨益,而“紫霞灵露”更是难得的纯净灵液。这清虚客,出手倒是阔绰,且眼光毒辣,竟真能看出他龙躯所需。
“清虚前辈厚赐,晚辈愧领。”林凡起身,郑重一礼,客气道,“此番大捷,乃全军之功,非晚辈一人之劳。前辈如此厚爱,晚辈却之不恭。”
清虚客含笑点头,拉着林凡重新坐下,看似随意地闲聊几句,言语间多是赞誉之词。然而,林凡却敏锐地察觉到,清虚客那深邃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了然。
这忌惮,并非针对他的实力,而是针对他背后的……血脉。
席间,不少灵界下来的修士,或是人族化神老怪,目光扫过林凡时,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他们或许不知林凡的具体来历,但灵界之人都知晓一个铁律——
龙、凤、麒麟三族,乃是与仙帝平起平坐的太古霸主,结盟共生,听调不听宣!绝非仙帝治下的臣属!
而像林凡这等流落至下界的真龙,若非犯了天条,又怎会被贬?可若真犯了天条,却未被处死,那便只有一个解释——此龙,必是龙族嫡系血脉!是那种即便犯错,龙族高层也舍不得动、甚至仙帝都要卖几分面子的“太子党”!
曾有无知界面之主,因觊觎龙族宝物或单纯不忤逆,杀害过此类被贬下界的龙族嫡系。结果无一例外——龙族护短,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无需族长下令,往往只需某位游历的太古龙族强者感应到同族血脉断绝,便会勃然大怒,挥手间,一界修行力量尽数抹除,功法秘籍化为飞灰,整个界面沦为凡土,甚至直接被从大宇宙中“注销”!
这等霸道行径,早已深入人心。故而,清虚客也好,其他灵界修士也罢,对林凡的态度,恭敬之中,更多的是一种源于对龙族恐怖报复力的敬畏。
更何况,此次对手是兽界。兽界虽强,但其统治阶层,追根溯源,不过是麒麟一脉的旁支遗种罢了。而龙、凤、麒麟三族,自上古巫妖大战起,便是死敌!虽后来三族始祖定下盟约,互不干涉,但若龙族嫡系在下界被麒麟遗种所伤……那便不再是简单的私怨,而是可能撕毁太古盟约的导火索!
届时,恐怕不需要林凡出手,龙族自会有强者跨界而来。到时候,别说是这兽界大军,便是这沧溟界,乃至兽界所在的整个大界域,都可能因龙族的怒火而彻底湮灭!这代价,兽界承受不起,沧溟界也同样承受不起!
所以,某种意义上,林凡这尊太古青龙一现身,这场战争,其实就已经失去了悬念。兽界最好的结局,便是立刻退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这些隐秘,清虚客不会说,其他知情者也绝口不提。但席间的氛围,却因这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显得格外微妙。
林凡自然不知晓这些深层缘由,但他从清虚客和那些灵界修士的眼神中,也读出了不寻常。他只当是因自己斩杀银魈、展现太古龙威所致,心中倒也坦然。
他收起礼物,便笑着招呼一旁的裂风鹰王、阿螺、阿贝等妖族首领:“诸位,莫要拘礼,且坐下同饮!今日大胜,当痛饮三百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落座。
很快,一队队身着霓裳的人族舞姬,如穿花蝴蝶般步入宴席中央。她们跳的乃是古礼《云门大卷》,舞姿典雅庄重,却又灵动飘逸,长袖舒展间,如行云流水,裙裾翻飞时,似洛神临凡。那韵律古朴悠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即便是桀骜的妖族大妖,也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林凡手持玉杯,倚靠着身后的猛兽皮椅,看着眼前的歌舞,神色淡然。他偶尔抿一口灵酒,感受着那股暖流滑入胃袋,体内龙元微微蠕动,竟比修炼更为受用。
席间,果然频繁有人前来敬酒。先是妖族各路妖王,口称“将军神勇”,感激他带来胜利;随后是人族一方的将领、长老,言辞间多是恭维与拉近关系。林凡来者不拒,浅尝辄止,既不倨傲,也不过分热络,一派大将之风。
清虚客坐在主位,看着林凡游刃有余地应付各方敬酒,偶尔与身边的司马云低语几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仍是那抹深藏的忌惮。
他知道,这林凡,或许自己都未必清楚他的分量。
而这场庆功宴,与其说是庆祝胜利,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安抚与试探。
安抚这头初露獠牙的太古青龙,试探他这股足以毁灭两界的恐怖力量,究竟会走向何方。
与此同时,
兽界大营,深处。
此地原本煞气冲霄,此刻却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笼罩。营帐之内,兽王高踞主位,那双黄金瞳孔虽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狂傲,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下方两侧,端坐着十余头气息恐怖的兽王,以及三名身着灰色斗篷、气息晦涩如深渊的“上界使者”——它们才是兽界真正的决策层。
一名生有九首、气息阴寒的蛇王率先开口,声音嘶哑:“王,那青龙……确是太古龙族无疑。方才战场之上,老夫虽未亲至,却也感知到那股令人血脉冻结的龙威。龙、凤、麒麟三族的上古盟约,乃是不可触碰的铁律。我等麒麟遗脉,虽自诩正统,却终究是旁支,岂敢与真龙嫡系争锋?”
它话音刚落,另一头形如蛮熊、肌肉虬结的熊王便瓮声瓮气地反驳,带着不甘:“九首,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我兽界雄兵百万,强者如云,那青龙虽强,也不过区区一化神中期!便是那万妖城妖军厉害,我等据守草原,依托第二道防线,未必便输给他!为了一个下界界面,便要我兽界退避?传出去,我兽界颜面何存!”
“颜面?”一头浑身缠绕着风暴的鹰王冷笑一声,接口道,“熊王,你莫非忘了龙族的护短是何等恐怖?当年‘墨鳞界’不过是误杀了一头被贬下界的龙族旁支,结果呢?不过三日,墨鳞界所有化神以上修士尽数暴毙,传承断绝,整个界面灵气枯竭,如今已沦为死地!那可是整整一界的修行文明!我兽界虽强,比之墨鳞界如何?那青龙,可是嫡系!若他身死,引来龙族太古强者跨界一怒,我兽界……还有未来吗?”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熊王也哑了火,墨鳞界的教训,兽界高层无人不知。那不是战争,是单方面的抹除。
一名上界使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熊王,慎言。龙族之怒,非我界可承受。那青龙……老夫以秘法推演,其血脉之纯,远超我等想象。恐怕便是龙族当代嫡系子弟犯错,被贬下界历练。若真如此,我界伤他分毫,便等于直接向龙族宣战。龙、凤、麒麟三族盟约虽在,但那是族与族之间的约定。若我界单方面撕毁,龙族便有借口……”
它并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盟约是约束,但若兽界主动挑衅,龙族便有了“正当理由”出手。届时,盟约反而会成为龙族灭杀兽界的“合法性”来源。
“可是……”又一名兽王犹豫道,“我界此次大举入侵,耗费无数资源,折损兵马不计其数,如今刚占得优势,便要退走,实在不甘!况且,那青龙虽强,但我界兽王联手,加上第二道防线,未必不能一战!那龙族难道真会为了一个下界子弟,不惜发动三族大战?”
上界使者中,另一人幽幽一叹:“非是不战,而是不值。占据一个下界,对我兽界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若因此与龙族结下死仇,便是引火烧身。龙族护短,举世皆知。它们不在乎理由,只在乎结果。青龙若在,我界退兵,尚可保全。青龙若亡,我界……万劫不复。至于联手……哼,那青龙身后,还有一头红衣龙女。万妖城主敖欣……此人,早已在灵界成名,此次下界,恐怕不只是为了历练那林凡吧?”
此言一出,所有兽王和上界使者都倒吸一口凉气。敖欣!黄河龙王而三十六公主,这个名字,在灵界也是响当当的凶名。若她真是青龙的护道者,那兽界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青龙一人,而是整个万妖城,乃至其背后的龙族势力!
“再者,”最先开口的上界使者补充道,“那青龙斩杀银魈,展现出的战力,已非寻常化神可比。他尚未飞升,便有此等威势,待其飞升灵界,成长起来,我界谁人能制?与其将来结下死敌,不如现在卖个顺水人情,退兵了之。传讯回界,便说……沧溟界气运加持,天险难克,我军损失惨重,暂时退兵休整。如此,面上也过得去。”
这番话,算是彻底定下了基调。所有兽王和上界使者,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与占据一个界面的利益相比,兽界的存续显然更重要。龙族的恐怖,早已深入骨髓。
兽王沉默良久,那双黄金瞳孔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它抬起爪子,缓缓挥下:“传令,三日后,全军分批撤回界域通道。不得泄露半点关于龙族之事,对外宣称……天险难攻,暂退休整。”
“遵命!”
众兽王和上界使者齐齐应诺,心中却都明白,这场浩大的跨界入侵,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因为一头太古青龙的现身,而不得不黯然落幕。
帐内,气氛依旧压抑,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遥远灵界、那霸道龙族的深深忌惮。
一名年轻些的兽王低声问道:“王,那……我界便如此罢休了?”
兽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黄金瞳孔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无奈:“罢休?哼,今日之退,是为了来日。龙族势大,我界暂避锋芒。但沧溟界……我记下了。待他日,我兽界诞出真麒麟血脉,再来清算不迟!至于那青龙……希望他永远留在下界,若他真飞升灵界……呵呵,那时,便是我界长辈与他,不死不休!”
只是,这“来日”,究竟是何年何月,连兽王自己,心中都毫无把握。
帐外,草原夜风萧瑟,吹动着兽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呜咽着一场尚未真正打响,便已注定失败的战争。
而外沧溟界这边,
庆功宴正酣,篝火噼啪,灵酒飘香。
林凡高踞上位,青衫半敞,已有了几分酒意。左右各倚着一名人族姑娘,皆是国色天香,一着鹅黄,一着黛绿。那鹅黄衫子的姑娘,指尖捏着一枚剥了皮的紫灵葡萄,柔荑轻抬,便送至林凡唇边,动作间温声软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与讨好。林凡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扫过姑娘微凉的指尖,引得那姑娘耳根泛红,低首浅笑。
恰在此时,场中舞乐一变。笙箫暂歇,只余一缕清越琴音,如山涧鸣泉,叮咚流淌。一名身着素白劲装的女子,怀抱一柄未出鞘的长剑,莲步轻移,步入场中。那剑鞘古朴,却无半分灵气波动,女子本人亦是气息内敛,毫无修为在身。
司马云见状,连忙起身,满面春风地笑道:“林将军,此舞名为‘剑舞’,乃我人族古礼,与修真无涉。不重剑意杀伐,不显灵力玄奥,只求身姿曼妙,展现我人族女子英媚之态。舞者以身为剑,以心为鞘,讲究一个‘韵’字,一个‘美’字。还望将军品评。”
林凡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那舞剑女子身上。
琴音渐急,女子手腕一抖,“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映着火光,更添几分冷冽。然而,那女子舞动起来,却无半分凌厉杀气。她旋身、回步、扬臂、垂腕,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如行云,矫健似游龙。剑光在她周身流转,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流风回雪,将那冰冷的铁器,舞出了一股独特的柔韧与英气。
她腾挪间裙裾飞扬,露出一截紧致有力却不失柔美的脚踝,跳跃时腰肢轻扭,劲装勾勒出饱满的胸臀曲线,既有武者的飒爽,又有女子的婀娜。那剑在她手中,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再是凶器,而是延伸的肢体,是韵律的具象。
林凡看得入神,只觉这舞蹈别有一番风味,不同于之前《云门大卷》的古朴庄重,这剑舞更显灵动与英气,将女子的柔美与刚健完美融合。他饮尽杯中酒,忽觉胸中诗兴勃发,推开欲再斟酒的黛绿衫女子,朗声笑道:
“妙极!此舞不争杀伐之气,独显巾帼英媚,当得一赋!”
说罢,他略一沉吟,清朗之声便在场中回荡开来,一字一句,皆如珠落玉盘:
《英媚剑舞赋》
霓裳暂卸,素服初呈。
敛修士之霜气,绽佳人之丽英。
抱寒锋而静默,若秋水之涵清;
旋玉体以轻扬,似流风之回萦。
观其起步,若惊鸿之乍掠,翩若兰苕之翠;
及其腾挪,如游龙之婉转,矫若寒松之劲。
腰肢柔兮如束素,显刚健于婀娜;
皓腕转兮如运枢,藏英气于娉婷。
剑光寒兮非为杀,乃映蛾眉之皎皎;
裙裾飞兮不为战,实展芳华之盈盈。
非关灵力,不借玄英。
独以身心为剑鞘,唯将韵律作雷霆。
飒飒兮如风雨之骤至,而不闻杀声;
翩翩兮如鸾凤之翔舞,而倍觉多情。
英而不猛,媚而不轻。
诚可谓:刚柔并济之妙态,古今独绝之风清!
赋罢,满座皆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人族修士们面面相觑,皆惊叹于林凡这“乡野散修”竟有如此文采,将剑舞的英媚之姿描绘得淋漓尽致,却又含蓄隽永,无一字涉于绮靡。
那舞剑女子亦收剑而立,胸脯微微起伏,脸颊因运动与羞涩而泛着红晕,对着林凡深深一福,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这赋,是真正的懂她,懂这剑舞的真谛。
林凡哈哈一笑,伸手揽过左右两位姑娘,在她们脸颊上各亲了一口,惹得二女娇呼连连。他又饮一杯,指着场中那舞剑女子,对司马云道:“好!好一个‘英而不猛,媚而不轻’!这舞,这人,本将军都喜欢!司马大人,此女便赏与本将军如何?”
司马云哪敢不应,连忙笑道:“将军喜爱,自是此女的福分!来人,将此女并这几位侍酒的姑娘,一并送到将军营帐,好生伺候!”
林凡大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庆功宴的余韵,看着那剑舞女子被簇拥着送来,心中却是对这人族的文化,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欣赏。这沧溟界,倒也并非只有打打杀杀。
而远在主位上的清虚客,看着林凡那风流蕴藉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被送走的剑舞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自然听得出那赋中的赞美是真心,也听得出那索要女子时的随意。这林凡,既有太古龙族的霸道,又有这等文人雅士的风流,当真是……难以捉摸。
只是不知,这等风流,在这即将到来的飞升路上,是点缀,还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