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冲出火车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顾不上许多,骑上停在站外的自行车,踩得飞快。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却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赶紧见到父亲。
自行车骑进巷子时,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站着几个人。邻居吴秀兰、张铁山,还有几个熟面孔。建业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建业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建业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扔,几步冲进屋里。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呛得他嗓子发紧。母亲孙桂兰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像两颗核桃。床上,父亲刘解放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腔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爹!”建业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凉的,像冬天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刘解放微微睁开眼,看到建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建业把耳朵凑近,才听清父亲在说:“建业……回来啦……”
“大夫呢?大夫怎么说?”建业转过身,声音发颤地问母亲。
孙桂兰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大夫来看过了,摇头说……说情况不太乐观,让……让你们有心理准备。”
建业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不可能。明明上次已经好转了,明明老中医说能度过这个冬天。怎么会?他死死攥着父亲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屋子。邻居们想说什么,他顾不上听,骑上自行车就往人民医院赶。路上,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前世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父亲在病床上合上的眼睑、弟弟血肉模糊的照片、林晓梅出嫁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拼命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值班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周,建业认识。周大夫听了建业的描述,皱着眉头说:“刘老板,不是我不帮你,这种突发情况很危险。你爹之前就有基础病,这次是并发症引发的心肺衰竭,就是送到省城大医院也很难说。”
“不管花多少钱,我要治。”建业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请江城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求你了,周大夫。”
周大夫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联系一下市医院的专家,看看能不能来会诊。”
建业骑车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父亲床边,一夜没合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父亲瘦削的脸上。建业看着父亲苍白的面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帮他掖好被角,告诉他“男子汉要坚强”。
那时候的父亲多结实啊,像一座山。
第二天一早,省城的专家来了。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带着两个助手。老教授检查了刘解放的情况,又问了建业几句病史,最后摇着头说:“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病人家属坚持要治,我们试试看吧。”
接下来的三天,建业像疯了一样。
他四处打电话,找关系,用钱砸,硬是从省城请来了最好的医生,用上了最贵的药。每天的医疗费像流水一样,但建业眼睛都不眨一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建华也来了,哥俩轮流守在床边。林晓梅每天做好饭送来,看着建业熬红的眼睛,心疼得说不出话。她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陪着他。
第三天夜里,刘解放突然醒了。
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建业守在床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那动作很轻,像羽毛一样,却让建业的心脏猛地一颤。
“建业……别怕……爸没事……”刘解放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建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住父亲的手,哽咽着说:“爸,您一定要挺住,您还没看到我给您抱孙子呢。”
刘解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傻小子……爸等着……”
建业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也许是建业的诚意感动了上天,经过一夜的抢救,刘解放的病情竟然稳定下来了。
第四天清晨,周大夫来查房时,惊讶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给刘解放检查了一遍。
“奇迹,真是奇迹!”周大夫喃喃自语,“老爷子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建业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靠在墙上,眼眶发热,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