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解放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一支半旧的钢笔。
钢笔的笔杆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那是建业小时候调皮,用小刀划的。当时父亲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骂他。笔帽上的镀铬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铜色,但笔尖依然完好。
“建业。”刘解放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过来。”
建业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这支笔……”刘解放把钢笔放到建业手里,手指微微发抖,“跟了爸一辈子,是爸最珍贵的东西。”
建业握着钢笔,眼眶一下子红了。前世父亲走的时候,他连这笔都没能留住——后来这笔落到了弟弟手里,再后来弟弟出了事,这笔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爸,您别说了。”建业的声音哽咽,“您会好起来的。”
刘解放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清明:“爸的身体爸自己清楚。这支笔,是咱老刘家的传家宝,你一定要传下去。”
建业紧紧握着钢笔,指节发白。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在病床上合上眼睑的画面,弟弟血肉模糊的照片,林晓梅出嫁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爸……”建业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解放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建业的手背。老人家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那是几十年在工厂车间干活落下的毛病。
“傻小子。”刘解放的声音很轻,“爹这辈子最自豪的,不是攒了多少钱,是你们哥俩都成了好人。建业,你太累了,放过自己。”
建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到。
“爸,我……”
“听爹说。”刘解放打断了儿子的话,“这支笔,是爹十七岁那年买的。那时候爹刚进供销社,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花了八块钱买了这根笔,心疼了好几天。”
建业抬起头,看着父亲。
“但爹不后悔。”刘解放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根笔,跟爹过了三十多年,写过表扬信,写过检讨书,写过情书给你娘,也写过信给你们的姥姥姥爷。建业,它不只是根笔,它是爹这一辈子的见证。”
建业的手指轻轻抚过笔杆上的划痕。那道划痕,是他八岁那年调皮,用小刀划的。当时父亲只是叹了口气,说:“臭小子,这可是爹的宝贝。”
“爹,您放心。”建业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我一定好好保管这支笔,也会照顾好这个家。”
刘解放笑了,皱纹挤成一团。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建业就这样坐着,握着钢笔,握着父亲的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变得有些昏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解放又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
“建业,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弟弟。”刘解放的声音很轻,“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冲动。你是哥哥,要让着他。”
“爸,我会的。”建业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建华。”
刘解放满意地点点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建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轻把钢笔收好,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这是父亲最珍贵的东西,也是父亲对他的期望。
屋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刘解放又睁开了眼睛。
“桂兰。”他轻声叫了一声。
母亲走进屋,看到父子俩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头子……”
“哭啥。”刘解放的声音很轻,“我还没死呢。”
母亲走上前,握住刘解放的另一只手。建业站起身,给父母腾出空间。
他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星星开始一颗颗地出现。建业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
前世他失去了父亲,这一世,他一定要让父亲走得安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笔杆还带着父亲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