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宋葛用左手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是北境十三州,这里是你查的那几条官道,这里是白州。”
他的手指顺着线条往下划,“七次劫案,每一处劫银的地点都用针点过,连起来是一条往南的弧线。”
韩墨阳凑近看。
羊皮纸上的压痕确实被针尖点过七处,每一点都恰好在官道曲折的弯弧上。
七个点连在一起,像人张开的手掌,五指收拢往同一个方向聚拢,最后汇聚在白州的位置。
“这是千机坊的东西。”宋葛说,“他们的情报绘图习惯用这种针点法,不会被寻常人看出来。灰衣人手里拿这卷纸,说明千机坊一直在帮人布这个局。”
“帮谁?”
“帮你们玄极阁自己的人。”宋葛抬眼看他,“你不也看见了?余仲平出现在白州,他手里的银子是怎么来的。玄极阁长老院里的某个人和镇岳军合作,借劫案截了北境税银,银子和人四六分账。”
韩墨阳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几个月来玄极阁的动向。
长老院四位长老,执掌钱粮的魏长老最近半年动作频频,几次在内堂议事时主张加派北境巡哨的弟子,又几次把周伯庸的提案压下来。
当时他只觉得是寻常的堂口之争,现在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你知道这些事多久了?”韩墨阳问。
“到白州才知道。在望山坳的时候我就怀疑了,那个灰衣人在客栈里来回折腾,其实是在等人给他递消息。后来他死了,千机坊的人又在栈道上布了第二道关——那个灰衣是专门布给你看的。”
“布给我看的?”
“引你去栈道,让你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一具尸首,一卷羊皮纸,然后你顺着纸上的线索找到千机坊,千机坊再把你引到旧校场,让你看见该看见的人。”宋葛把羊皮纸卷起来塞回怀里,“每一步都算好了。他们想让你查下去,查到玄极阁自己头上。”
韩墨阳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忽然觉得这间破庙四面漏风。
他想起临下山前师父说的话——“有些事你得等。等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说了算。”
师父知道他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周伯庸让他下山查案,是把他推进了这场局里。
“那你呢?”韩墨阳看着宋葛,“你在局里是做什么的?”
宋葛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伤:“我本来不在局里。幽影楼接单要杀那个灰衣人的时候,我主动请的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查清楚灰衣人背后是谁,就能查清楚老杀手的死因。结果白州逛了一圈,只看见你们玄极阁的人在自己吃自己。”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能听见远处早市上卖豆腐的吆喝声。
韩墨阳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风吹进来,带着深秋早晨的冷意。
“你欠我个人情。”宋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墨阳回头。
宋葛靠着香案,晨光从窗洞里斜斜打在他脸上,照出嘴角一道干裂的血口子:“昨天夜里在槐树巷,我替你挡了那个副将的一刀。加上栈道上我指给你那条下山的路,算两回。”
“你昨天还说要走。”
“走不了。”宋葛笑了一下,那笑容短得像被风吹灭的火苗,“白州的城门从今早起就封了,镇岳军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搜。一个半夜踩副将家瓦顶的黑衣人,一个受了刀伤的小个子,咱们两个人现在在这座城里,谁也出不去。”
韩墨阳沉默了一刻:“你有地方躲?”
“城隍庙后院有口枯井,井壁上挖了暗洞,以前千机坊的人藏货用的。够两个人待三天。”宋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你这回是进了一张大网,我陪你蹲在网里。咱们扯平。”
“扯平?”
“我不欠你人情了,你也不欠我的。”宋葛朝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出去了之后咱们各走各路,再见面该杀杀该打打。”
韩墨阳看着他佝着背往后院走的背影,那件灰布衣裳上蹭满了泥和血,右臂吊着垂不下来,走得慢腾腾的,脚下却还是稳。
“宋葛。”
宋葛停了脚。
“你教过你认字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宋葛没回头。
他站在后院的门口,晨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金色的边。
“他姓沈。”宋葛说,“他说他叫沈六。但我后来查过,他没有名字。幽影楼里的人都没有名字。都死了之后,牌位上只能写个编号。”
他迈步走进后院。
韩墨阳站在庙堂里,看着他的背影被门框吞没,喉咙里堵着一句什么话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石棱伤口,又看了看庙门外亮起来的白州城晨光。
城里的吆喝声越来越热闹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催着赶路的骡车快走。
这座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着。
可他知道,这座城里有几口木箱装着三十九条人命的代价,有一幅地图画着谁和谁的交易,有一枚长老院的朱印盖在一封不该存在的信函上。
他不知道的是,往后很多年里,他和身后那个人还会一次又一次被推进这样的局里。
有时候他挡在前面,有时候那个人挡在前面,有时候他们一起从井壁的暗洞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谁也不看谁。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他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枯井的盖子被掀开了一半,露出黑黝黝的井口。
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冲他招了招。
韩墨阳弯腰钻进了井里。
井壁上果然有个暗洞,狭小潮湿,只够两个人背靠着背坐着。
宋葛已经坐在了里面,抱着那把窄刀闭上了眼。
“你睡会儿。”宋葛没睁眼,“天黑了我叫你。”
韩墨阳没答话。
他靠着湿冷的土壁坐下来,听着头顶井口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听着洞里另一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洞口外面的城隍庙里有麻雀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又急又脆。
他闭上眼。
天佑十七年秋天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