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葛从椅子上坐直:“哪条巷子?”
“槐树巷,最里头那扇黑漆门。”
宋葛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去,别点灯。”
“为什么?”
宋葛回身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口漏进来,把他的脸照出半边轮廓。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韩墨阳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焦急,又像是愤怒。
“那扇门里住的是镇岳军的副将。”宋葛说,“你一个玄极阁的弟子半夜踩了他家门口的房瓦,明天天不亮整个白州的镇岳军都会找你。”
门“咔嗒”一声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韩墨阳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想起宋葛在栈道上说的那句话——“你走了一整圈,还在原地。”
那个人看得比自己清楚。
自己这一路查过来,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局里,宋葛却站在棋局外面。
至少他以为他站在外面。
……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韩墨阳在椅子上坐了两刻钟,把宋葛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四遍,越想越坐不住。
他又翻出后窗,这次没走屋顶,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绕到城南那片民居区。
槐树巷口的矮墙上趴着一只黑猫,看见有人过来弓起背炸了毛。
韩墨阳没理它,闪身进了巷子。
黑漆门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屋里没睡。
他翻上对面那户人家的屋顶,把身子压得极低,扒着屋瓦的边缘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先前那个披大氅的魁梧汉子,另一个矮了些,背对着院门,看不清脸。
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横着那两口木箱,盖子已经重新钉上了。
魁梧汉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矮个子那人回了句话,嗓门倒是高了些:“……银子先放你那儿,改日我来取。”
魁梧汉子似乎应了一声。
矮个子转身往院门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灯笼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韩墨阳差点没喘上气。
那个人他认得。
玄极阁外事堂副堂主,余仲平。
他见过余仲平三次,每次都是跟着师父周伯庸去外事堂办事。
余仲平见了周伯庸总是客客气气弯腰致礼,嘴里“周师兄周师兄”地叫。
现在余仲平站在白州城一间民居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两口从北境劫来的官银箱,身边站着镇岳军的副将。
矮个子出了院门,巷子里响起远去的脚步声。
魁梧汉子弯腰搬起一口木箱往屋里走,韩墨阳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下来,贴着墙根跟到了院子侧面。
屋里的窗子糊着纸,透出人影晃动。
他从靴筒里抽出宋葛留下的那把短匕首,在窗纸上划了道小口。
屋里两个人。
魁梧汉子和另一个青袍中年人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幅地图,上面画着些红线蓝线。
魁梧汉子指着地图上某个位置说了句什么,青袍中年人点着头,把一封信函推到他面前。
韩墨阳看得真切,信函封口上压着一枚朱红印戳,纹路繁杂,半枚章样。
是玄极阁长老院的印。
他正想看得更清楚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韩墨阳全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转身,短匕首横在胸前。
月光底下,宋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渗着暗色的东西。
“走。”宋葛的声音哑得厉害,“快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听见了动静。
韩墨阳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宋葛没受伤的左臂往巷子深处拖。
两个人贴着墙根疾走,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骂了句什么。
宋葛忽然从他手里挣出来,反手推了他一把:“分开走,城北土地庙碰头。”
韩墨阳看了他一眼,宋葛已经翻上了一旁矮墙,右手虽然抬不起来,但左手的动作还是快得像蛇,三两下就消失在阴影里。
韩墨阳咬了咬牙,朝相反方向的巷口冲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两个人追了上来。
他拐过两道弯,翻过一堵半塌的土墙,跳进一条干涸的水渠。
水渠里积了半尺深的落叶,踩上去又软又闷,声音传不远。
他沿着渠底弓腰跑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身后再听不见追逐的动静,才翻出水渠,钻进一座破败的城隍庙里。
庙里空荡荡的,神像倒了半边,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
韩墨阳靠着墙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是刚才拽宋葛的时候蹭上的。
血还没干。
他在庙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边已经泛起青灰色的光。
庙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两长一短。
韩墨阳站起来走到门边:“谁。”
“姓宋的。”声音从门板缝里透进来。
他拉开门。
宋葛靠在门框上,右臂的伤处缠了几圈碎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又在外面裹了一层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褂子边。
他的脸色比昨夜白了不少,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像淬过火的刀尖。
“进来。”韩墨阳把他扶进庙里,让他靠着香案坐下。
他撕了自己的里衣下摆,重新给宋葛包扎。
伤口是一道横切的刀伤,不深,但长,从肩头拉到肘弯。
“谁伤的?”韩墨阳一边包扎一边问。
“镇岳军养的猎犬。”宋葛咬着牙,韩墨阳每扯一下绷带他的眉心就跳一下,“本来想给你断后,没想到撞上那个副将出手。那人功夫不弱,我让了他一只手。”
“你让了他一只手?”
“右肩原本就有伤,之前来白州的路上中的。”宋葛低头看了看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不碍事。”
韩墨阳把绷带系紧,在他对面坐下来。
庙里没有灯,天色渐渐亮起来,光线从破了的窗洞里漏进来,照出两个人脸上的灰和汗。
“我看见了。”韩墨阳说,“余仲平。玄极阁外事堂副堂主。他和镇岳军的人在分银子。”
宋葛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半卷羊皮纸在膝盖上摊开。
晨光里,纸上之前看不清的压痕终于显出一些轮廓来。
是一些细长的线条,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像河流,像山脉,也像人手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