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栈道的入口在两道山壁之间,石板铺的路面已经多处坍塌,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沟壑。
栈道贴着山壁悬在半腰,左手边是参差的山石,右手边是深谷,谷底有水流声。
有人近期走过,几处塌陷的地方垫了新砍的木头,木头茬口还白着。
韩墨阳沿着栈道往前走了三四里,越走越窄,到了最窄处只能侧身贴着山壁蹭过去。
就在他蹭到一半时,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他猛地刹住脚。
脚下的石板忽然松了,整块往下沉。
韩墨阳反应极快,脚尖在沉落的石板上一点借力,身子往上拔了一截,左手抓住山壁上突出的一块岩石,整个人悬在半空。
那块石板从脚下脱落,砸进深谷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他吊在岩石上,手心被锋利的石棱硌出了血。
就在他准备往旁边借力翻上去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倒挺能飞。”
韩墨阳抬头。
宋葛蹲在他头顶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黑色短打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捏着一截细铁丝——刚才石板下的机关,是他用铁丝拨动的。
“你设的?”韩墨阳问。
“来的时候踩了一脚,差点掉下去,不想让后来的人也踩。”宋葛收起铁丝,“你走吧,别跟着了。”
“我没跟着你。”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查案。”
宋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继续查。反正前面也是死路。”
说完他翻了个身,从岩石上跃下,踩着栈道边上残存的旧木桩往前掠去,轻得像一只鸟。
韩墨阳翻上栈道,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跟了上去。
栈道又走了约莫两里,前面豁然开朗。
山壁在此处向内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石坪。
石坪上搭着一间半塌的木头棚子,棚前有人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湿的,被水浇灭不久。
宋葛站在棚子前面,正低头看着什么。
韩墨阳走近了才看见他看的东西。
地上有一具尸首。
一个瘦高的男人仰面躺着,左脸上那道疤在灰败的脸色下格外刺眼。
咽喉处一道细线般的伤口,和他杀过的人一样。
七条劫案的真凶,被人杀在了自己藏身的栈道棚屋里。
韩墨阳蹲下来查看伤口,切口平整,极薄极快,和之前的手法如出一辙。
但这一刀的角度不太一样,之前的伤口都是从左向右横切,这一道是从上往下斜切,像是凶手站在高处往下刺的。
“他杀别人用的那一剑。”宋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现在被人用同一剑杀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找他,是因为他去年杀了幽影楼一个人。”宋葛说,“那个人不该死。”
韩墨阳看他:“幽影楼的杀手,也有不该死的?”
宋葛的目光从尸首上移开,落到韩墨阳脸上。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碎冰底下淌过的水,暗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他教我认字。”
宋葛说完这五个字就没再开口。
他弯腰在尸首身上搜了一遍,摸出几块碎银,一小袋干粮,还有半卷皱巴巴的羊皮纸。
纸上一片空白,对着光能看见纸背面有极淡的压痕,是写过字又被用力擦掉的。
“你得罪了谁?”韩墨阳问。
“你不是玄极阁的吗,你应该比我清楚。”宋葛把羊皮纸收进怀里,“这条道上的事,千机坊的人知道的最多。他们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你查下去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棚子后面有一条小路下山,走半天能到白州地界。你要想活,别走原路回去。来的时候那条栈道上,还有人等着。”
“谁?”
“一个穿灰衣的人。不是地上这个了,又来了一个。”宋葛已经往棚子后面走了,“他挡你的路,你杀不了他。但是我能。”
韩墨阳追了两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宋葛在棚子角上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从山壁缝隙漏下来,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绒毛。
“你师父让你来查沧澜寨,查了一路查到栈道棚子里,发现查的全是别人让你查的。”宋葛说,“这案子有人想查,有人不想查。想查的人让你往北走,不想查的人让你往南走,你走了一整圈,还在原地。”
他转过身,声音从棚子后面传过来:“我帮你一回。你欠我一个人情,往后我有用你的地方,你推不掉。”
韩墨阳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山壁后面的小径往下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首,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被岩石磨破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
他深吸了口气,抬脚往棚子后面走去。
……
白州城是北境通往南三省的必经之城,城门比陈州矮了半截,但城里的热闹却翻了一倍。
南北客商在此歇脚转运,茶馆酒肆从街头开到街尾,叫卖声马蹄声混成一团,从早到晚不停。
韩墨阳是在第二天午时进的白州城。
他换了身还算体面的靛蓝长衫,把腰牌别在腰间显眼处,做足了玄极阁弟子的派头。
进城之后他先找了家当铺,把宋葛给他的那半卷羊皮纸拿给掌柜看,假装要估价钱。
老掌柜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纸质地不错,像是南疆那边出的,水渍纹比别处密,可以用来包贵重的茶叶。
韩墨阳给了两文铜钱说是谢礼,掌柜的揣了钱又补了一句:“这种纸白州可不多见,倒是城西那家千机坊的暗桩常用,他们写信的纸就这种纹路。”
城西有家棺材铺,铺面不大,门板半掩着。
韩墨阳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瘦老头子,正拿刻刀在一副未完工的棺材板上雕花。
“打棺材?”
“不。”韩墨阳在柜台上放了三枚铜钱,“找人。”
瘦老头的手没停:“找谁?”
“昨天栈道上那桩事,谁下的手。”
瘦老头的刻刀停了一瞬,刻刀尖在棺材板上点出一个细坑。
他抬起头,独眼把韩墨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玄极阁的。”
“是。”
“玄极阁的来千机坊的地盘上问话,胆量不小。”
“玄极阁的人命在你们这儿买了消息,来问一句下葬的人是谁,不过分吧。”
瘦老头把刻刀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片竹牌递过来:“城东悦来客栈,天字号,客房。那位客人已经等了你一整天了。”
韩墨阳接过竹牌,上面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纹路。
他想再问两句,瘦老头已经把刻刀重新拾了起来,咔咔地继续雕他的棺材花,不再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