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坳是个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小村子,拢共二十几户人家,开着一家客栈,一家茶棚,一个铁匠铺。
官道从村中穿过,往南通白州,往北回陈州。
劫银案发生后,过往的行商明显少了,村里冷清得只剩几条黄狗在街上晃悠。
韩墨阳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
他在客栈后院拴了马,要了一间楼上的客房。
客栈掌柜是个胖妇人,给他端了碗热粥上来,顺嘴说了句:“住店的客官?您可来得巧,昨夜里刚走了一位。”
“什么人?”
“一个瘦高个儿,左脸上有道疤,怪吓人的。住了两宿,昨晚天黑透了走的,往南边去了。”
韩墨阳道了谢,把粥喝完,下楼去铁匠铺。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远远就能听见,走到跟前,一股子炭火气扑面而来。
打铁的是个黑脸汉子,抡着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片,看见有人来也不停手。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
“说。”
“前几天官道上劫银车那桩事,您知道多少?”
黑脸汉子手下不停,锤子敲得很有节奏。
“那桩事官府来问过了,我也照实说了。那天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起来看时官道上躺了一地人,银子没了,人都死了。我报了官就没再管。”
“您看见什么人没有?”
锤子停了半拍。
黑脸汉子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抬头看了韩墨阳一眼:“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镖行伙计,顺道打听。”
“镖行伙计不穿你这样的靴子。”黑脸汉子指了指他的脚,“你那靴底是玄极阁的千层底,我认得。十几年前有个玄极阁的高人来这儿打过一把剑,穿的就是这种靴子。”
韩墨阳不动声色:“师傅好眼力。”
“眼力好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黑脸汉子又抡起了锤子,“那天夜里我是看见了个人。先头听见打斗声,我没敢出去,扒着门缝往外瞧。一个瘦高的黑影在官道上跟几个人过招,一把剑快得像闪电,三下五除二把人撂倒了,拖着银子往西边的山道走了。第二天我过去看了,地上那些人的伤口都是一道线,连血都没流多少。”
“西边山道通哪儿?”
“通一条废了的栈道,走一天一夜能到白州地界。”黑脸汉子顿了顿,“不过那条栈道去年塌了大半,最近听说有人在修。”
韩墨阳道了谢,转身要走。
黑脸汉子在身后又叫住他:“喂,那个穿灰衣裳的,昨夜里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天擦黑的时候打西边回来的,进了客栈又住了一宿。今天一大早走的,这回走的是东边官道。”
韩墨阳愣了一下。
东边官道是回陈州的方向,和那条废栈道背道而驰。
那人在望山坳反复折返,像是在等什么人,或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他回到客栈,胖妇人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看见他进来,又张嘴要说话,韩墨阳先开了口:“老板娘,昨夜里住店的那个灰衣人,他走之前可曾留什么话?”
胖妇人想了想:“倒是没留话。不过昨夜里楼上有动静,我睡得沉,也分不清是哪间屋子的。”
韩墨阳上楼,进了自己房间,轻轻推开窗户。
窗子朝西开,对着客栈后面一条窄巷。
巷子对面是间空置的柴房,房顶的瓦片碎了几块。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翻身出了房门,绕到客栈后面翻上了柴房屋顶。
柴房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上有一枚脚印。
很浅,脚尖朝客栈方向,像有人踩在这里往客栈二楼窥探过。
脚印不大,比韩墨阳自己的脚小了一圈。
他蹲下看了看脚印边缘的印痕,那是靴底防滑纹路压出来的锯齿状印记。
千机坊的人穿这种靴子。
韩墨阳从屋顶下来,回到客房里坐了一会儿。
胖妇人上楼来给他送热水,他说不用了,便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
下楼时他多问了一句:“老板娘,昨夜里另一间屋子可住了人?”
“住了个年轻小哥,瘦瘦的,不说话,上楼就进了屋,谁也没理。今天一早跟灰衣人前后脚走的。”
韩墨阳站在客栈门口,深秋的日头晒在肩上,暖洋洋的。
他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凉。
宋葛也在望山坳。
自己从青石渡往南走,宋葛从青石渡往北走,现在两个人又同时出现在望山坳。
这条线上被人布了一张网,他踩进来的时候,那张网就已经收了口。
“小兄弟,让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韩墨阳侧身,一个裹着破旧蓑衣的矮个子汉子挑着两筐山货从旁边挤过去。
汉子经过他身边时,肩上的扁担不经意地歪了一下,筐沿擦过他的袖子。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袖口。
韩墨阳面上不动,等那汉子走远了才低头看。
袖口里多了半截竹管,拇指粗细,用蜡封了口。
他捏碎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半指宽,上面写了两个字:三煞。
三煞。
韩墨阳从小在玄极阁长大,对这些暗语不陌生。
千机坊的字条用蜡封管递送,字条上的暗号对应着最紧急的情报。
“三煞”在千机坊的暗语里通常指代一个地点,一个埋伏圈,或者一个必杀的目标。
他攥着纸条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客栈。
胖妇人在柜台后看他去而复返,刚要开口,韩墨阳从袖里摸出半两碎银搁在柜台上:“老板娘,昨夜里那年轻小哥的房间,是哪一间?”
“左手第二间。”
韩墨阳上楼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
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床板下面有个极浅的划痕,像刀尖刻出来的。
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栈道。
韩墨阳直起身,从窗口往外看。
窗口朝西,正对着后面那条巷子和那间柴房。
从这个角度,柴房屋顶上的那枚脚印正好被窗框框住。
宋葛住这间屋子,一整夜都在看那间柴房。
他在盯那个千机坊的探子。
或者说,千机坊的探子在盯他,他在反盯。
两个人在客栈里隔着一道墙各自站了一整夜,谁也没动谁。
韩墨阳出了客栈,策马往西边废栈道的方向去。
官道两侧的田地已经荒了大半,野草从田埂上漫到路中间。
走了大约十里路,一条窄窄的山道岔向西北,路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碑上字迹模糊,只辨得出“白州”两个字。
山道窄得只容一马通过,两侧是密林,光线被树叶遮得暗沉沉。
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噔响,声音在林子间传出很远。
韩墨阳骑了一段路便下了马,牵着走,耳听得林子里的鸟叫渐渐稀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