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到青石渡的时候是黄昏。
渡口不大,三五条旧船泊在岸边,船夫蹲在船头啃干饼,看见有人过来也不抬头。
北面官道上尘土扬得老高,半里外就能听见马蹄声。
他勒住马,把玄极阁的腰牌收进怀里,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裳。
师父说这次查案不宜张扬,阁中人多眼杂,走漏了风声反倒难办。
他在马上坐了半刻钟,把卷宗里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次劫案都沿北境各州官道,护银武师都是被一剑封喉,伤口细如发丝。
初查的人说是沧澜寨的手笔,但孟沧澜向来用分水峨眉刺,杀人是凿三个窟窿。
后来那个查案的被杀了,死在客栈客房里,同一种手法。
韩墨阳翻身下马,牵着马往渡口走。
他走得慢,眼睛扫着两岸的地势。
青石渡是北境通往中原最近的水路渡口,北岸连着陈州官道,南岸下去三十里就是各州岔路。
劫银车的人若是想销赃,走水路是最快的。
渡船不大,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汉子,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
韩墨阳递过去几个铜板,牵着马上了船。
船撑到江心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北岸,暮色里依稀能看见官道上还有人在赶路。
“公子往南边去?”船老大一边撑篙一边搭话。
“探亲。”
“陈州那边的?”
“再往南。”
船老大不再问了,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篙子一下一下戳进水里。
韩墨阳背手站在船头,江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船快靠岸时,南岸的渡口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窄刀,刀鞘上刻着什么看不太清。
少年站在渡口最靠边的一块石头上,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包袱,像是在等人的船。
韩墨阳多看了一眼。
少年也抬了眼看他。
两个人隔着四五丈的江水对了一下目光。
韩墨阳觉得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像是看谁都不太在乎的样子。
他移开眼,手从腰间垂下来,不动声色地把袖口的暗扣松了半寸。
船靠岸,韩墨阳牵着马走上石阶。
那少年拎着包袱从他身边走过,肩碰了一下他的肩,步子没停,朝北岸那艘船走过去。
韩墨阳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他很瘦,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顶着短打,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间,不偏不倚。
腰间那把刀插得不深,抽刀应该在瞬息之间。
“小哥,走不走?”船老大冲他喊。
“走。”少年的声音比韩墨阳想的低,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韩墨阳站在渡口看着那艘船撑离岸,少年坐在船尾,背对着渡口,黑衣黑发,渐渐融进暮色里。
江面上起了薄雾,船影模糊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牵马走上南岸的官道,从怀里摸出卷宗又看了一眼。
七次劫案的地点沿着官道一路往南,最近的一次在陈州以南四十里的望山坳,三日前。
他策马往那个方向去,马蹄踩在深秋的泥路上,溅起细碎的土块。
走了约莫五六里路,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官道两侧都是密匝匝的杂木林,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人在哭。
韩墨阳放慢了速度。
他听见前面林子深处有动静。
不是风声。
是刀出鞘的声音。
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提气掠进了林子。
轻功是玄极阁的踏风步,落地无声,掠过草尖只带起一点点微响。
林子往里走了约莫二十丈,豁然一片空地。
空地上趴着三个人,一动不动。
韩墨阳蹲下来探了探鼻息,都死了,身子还热着。
三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深青色短褂,腰间挂着同一种铁牌,是沧澜寨水寨巡哨的装束。
伤口都在喉咙,一线红痕,像被人用极薄的刀片划了一下。
韩墨阳的手指顿住了。
就在这一刻,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猛地侧身,一柄窄刀擦着他的耳侧钉进面前的树干,没入三寸。
刀柄还在颤。
“别动。”
韩墨阳转头的动作停住。
一个黑衣人从三丈外的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刀,但腰间的刀鞘是空的。
是渡口那个少年。
“你跟着我?”韩墨阳问。
“渡口碰上的。”少年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调子,“你往南走,我也往南走,碰上了而已。”
“你杀了他们?”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少年走到树干前拔刀,刀刃上没沾血,“你信不信随便。”
韩墨阳站起来,把袖口暗扣彻底解开。
两个人隔着三具尸首对视,月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两张年轻的脸。
“你是谁?”韩墨阳问。
“你是谁?”少年反问。
韩墨阳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少年握刀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血,指甲修得齐整。
“沧澜寨的人死在林子里,不是水匪做的。”韩墨阳说,“你总该知道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少年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黑得像两口井,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我在找一个穿灰衣的人。”少年说,“大约三十来岁,左脸有一道疤,用左手剑。”
韩墨阳皱了皱眉:“你找他做什么?”
“他欠我一条命。”少年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要走。
“等等。”
少年停下步子。
“那个人是不是用窄剑?”韩墨阳问。
少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回过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么知道?”
韩墨阳从怀里摸出卷宗,翻开最后一页。
那上面附了一张画像,墨笔勾的轮廓,左脸一道斜疤,手里一柄窄剑。
画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疑似幽影楼三档杀手,无名,擅左手快剑。
“玄极阁在查这个人。”韩墨阳说,“七条人命,三十九名护银武师,加上刚才那三个沧澜寨的人,都死在他手上。”
少年看着他手里的卷宗,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问:“你叫什么?”
“韩墨阳。”
“韩墨阳。”少年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玄极阁的?”
“是。”
“那你看见我了。”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树影里,“我不叫宋葛,你记清楚了。”
韩墨阳没来得及开口,树影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追了两步,林子里只剩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卷宗,发现第一页被风吹开了一些。
那页上除了案情记录,还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写的字被露水洇湿了半边,只剩下半截能看清。
“……幽影楼接单。买主不详。定金百两。限期一月。”
韩墨阳把纸折好塞回卷宗里,系好马缰,朝望山坳的方向去了。
夜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