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墟墟主——现在应该叫魔尊了,修为跌到灵境后她身上那份锋锐的妖冶淡了很多,但眉眼还是漂亮的——她走过来,在我另一侧站定,低头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你第九世坐在我宫门口那百日……我那时候是不是对你特别凶?”
“凶。”我点头,“每天拿魔火燎我。”
她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现在这个样子真难看。浑身是血,跟个破布袋子似的。”
“你好看。”我说,“你现在灵境修为,连个火球都搓不圆。”
她瞪我,可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妖墟妖帝远远站着没过来,但他朝我微微颔首,那一下点得极重,像在兑现什么。
荒墟荒主直接盘腿坐在金色道则上,大喘气,嘴里嘟囔:“妈的,墟主境变灵境,老子骨头都轻了两斤。”
鬼墟鬼王蹲在他旁边,幽幽补了一句:“你本来也没几斤骨头。”
灵墟灵母,仙墟道祖,神墟至高神,尘墟尘皇,空墟空主——他们没有走近,但也没有离开。
九道身影分散在这片无垠金色道则的各处,每一个人都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感激,有茫然,也有释然。
我站在金光之中,浑身是伤,修为此刻已经彻底稳定在超脱境——不再攀升,也不跌落,就像这片新生的永恒天道一样,平稳,恒定,不朽。
“接下来呢?”江鹤辞问我,“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我把九墟合一了,天道载体是我。”我低头看着脚下金色道则里流动的九色纹理,“但我不会像初代那样把自己封进去。我还在,我还能走动,只是九墟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
“我打算四处走走。”我抬起眼,目光扫过这片新生天道上的每一个人,“九墟归一之后,所有生灵都还在。只是他们住的地方从‘九颗分开的墟界’变成了一片完整的天地。我得去看看那些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江鹤辞皱眉:“你伤成这样,走什么走?”
“我伤好了。”我说。
他明显不信。
但我确实好了。
超脱境之后,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伤”的概念了,那些血和裂口只是残留在表面的痕迹,真实的内里早已在金光中重塑完毕,不漏不朽,与天道同体。
“你就待在这儿,”我朝江鹤辞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大,但足够真,“等我回来。”
他没再拦我。
我转过身,朝金色道则延伸向远方的方向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万里之外。
入目是一片初生的天地——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半空中九色灵光交错浮动,灵气比之前任何一墟都充沛。
地面有屋舍,有炊烟,有人在田间劳作,有孩童追着灵蝶跑。
我站在一片山坡上,看着那些生灵。
他们不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亿万年的轮回已经终结,不知道万年大劫从此不再有,不知道那个替他们扛了九世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
但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墟寂万归的纹路还在,但已经不再需要吞噬什么了。
所有法则都已被重新梳理,归位,稳定。
九墟归一。
万劫不覆。
我抬起头,望向这片新生天地尽头那轮初升的光——那光不是太阳,也不是九墟天裂的光瀑,而是某种全新的,由永恒道则自然衍生的光芒,暖而静。
“总得有人干这件事。”
第一世我说过这句话。
第十世,我做完了。
我收回目光,朝山坡下那片屋舍走去。
炊烟袅袅,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灵蝶扑棱着翅膀从我鬓边飞过。
一切如常。
一切,终于如常。
远处,金色道则深处,江鹤辞坐在那片无垠平面上,手边搁着一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魔尊蹲在旁边嫌弃他酒太淡,妖帝在更远处不知道跟谁打架,尘土扬得老高。
他抬起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整片新生的天地,他看不见我。
但他笑了笑,端起酒壶,朝虚空遥遥一举。
“等你回来。”
九墟归一,叶归墟,守道十世,终成超脱。
从此天地无劫,万古长明。
……
江鹤辞那壶酒喝完第三坛的时候,魔尊说:“你等不到的。他现在是天道载体,天地间每一寸都是他,每一寸又都不是他。你指望他回来喝你这破酒?”
江鹤辞没接话,只是把空坛子倒过来,晃了晃,看最后一滴琥珀色酒液落在金色道则上,洇开一小片温润的光。
“他答应了。”他说。
魔尊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转头去跟荒主抢烤好的兽腿。
灵墟灵母坐在稍远处,指尖悬着一缕柔和青光,正在为几个昏迷的墟使疗伤。
仙墟道祖独自面朝虚空,不知在望什么,白发披散,苍老的脊背微微佝偻。
所有人都在这片新生的金色大地上各自安顿,像一条暴烈长河终于汇入平缓入海口,泥沙沉淀,水面归静。
只有江鹤辞还在等人。
第四坛喝到一半的时候,金色道则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江鹤辞端着酒坛的手顿住了。
那个人影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步履踏在金色光面上,每一步都沉稳,随意,像从漫长劳作中归来的农人,脚上还沾着泥。
衣袍干净了,不是新的,但那些血污和裂口都不见了,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目间那份初代残魂带来的亿万载沧桑已经沉入眼底深处,不再刺人,只留下一点温淡的光。
叶归墟走回来了。
“你……”江鹤辞站起来,酒坛差点没拿稳,“你怎么……”
“我走回来的。”叶归墟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坛,“第几坛了?”
“你管我第几坛。”江鹤辞把酒坛往他手里一塞,“喝了。”
叶归墟低头看了看那坛酒,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喉而下,微辣,微甘,像这世间所有寻常事物一样,不惊人,但让人活着。
“酿得不错。”他评价。
“我找仙墟那老酒痴要的方子。”江鹤辞盯着他,“你刚才去哪儿了?”
“走了几步。”叶归墟说,“东边那片地方之前是妖墟和荒墟交界,现在变成一片大草原,草长到人腰高,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南边有座山,山下有个村子,小孩追灵蝶掉进河里,我顺手拉了一把。”
“你拉了一把?你伸手去河里拉小孩?”
“天道载体可以化虚为实。”叶归墟平静地说,“我想碰什么东西就能碰到。”
江鹤辞沉默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那……你能碰我?”
叶归墟抬起右手,掌心温热,按上江鹤辞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肩头,可那片温度是真实的,具体的,有重量的。
“能。”他说。
江鹤辞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攥住,攥得很紧。
叶归墟没抽开,任他攥着,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个极小极淡的弧度。
“好了,”他说,“别攥了,我又不跑。”
江鹤辞这才松开,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朝远处喊:“都过来!他回来了!”
荒墟荒主第一个蹦起来,满嘴油光地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叶归墟后背:“好小子!你走了三个月!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封天道里出不来了!”
“三个月?”叶归墟偏头看他,“我只走了大概……半天。”
“你不知道,这片新天地的时间流速跟你走的那个‘天道层’不一样。”荒主比划,“你那边一炷香,这边可能就过了十天半月。我们都以为你变天道石头了。”
魔尊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没受伤吧?那天你浑身是血跟个破布袋子似的,我寻思这辈子再见你你得躺棺材里。”
“棺材留给你自己。”叶归墟说,“你灵境修为还抢不过荒主,小心哪天被兽腿噎死。”
“你——”魔尊瞪眼,但嘴角压不住,最后还是笑了。
妖帝远远站着,没有凑过来。
他始终跟人群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像一头习惯了独处的老兽。
叶归墟朝他看过去,点了一下头。
妖帝回了一个极轻的颔首,没有说话,但那只左肩微微动了一下——第七世替挡的那一爪留下的旧疤在衣料下面,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又开始隐隐发热。
灵墟灵母收了青光,站起身,朝叶归墟微微一礼:“守道人。”
“不用叫守道人了。”叶归墟摆手,“轮回没了,守道也守完了。叫我叶归墟就行。”
“……叶归墟。”灵母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什么陈年旧酿,“第九世,你在尘墟枯井里坐的那十年……我每天都经过那口井,从来没往里看过。我以为只是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