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墟,你知道吗,今天这殿里站着的每一位,都想杀你。”
我抬起眼,对上那双盛满讥诮的眸子。
江鹤辞站在仙墟白玉阶的顶端,广袖垂落,身后云雾翻涌如海。
他是在座唯一一个还肯跟我说话的人,虽然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刀子。
“我知道。”我声音不大,但殿里回声奇诡,每一个字都像撞在石壁上的珠子,溅得满殿都是。
“九界墟使今日齐聚,你猜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笑话。”我笑了一下,朝他偏了偏头,“江鹤辞,你站那么高,累不累?”
他面色微微一僵。
仙墟三万年,他最恨我笑。
大殿正中,荒墟墟使——一个披着兽骨大氅的瘦高男人,开口了:“仙墟主,你与这罪人叙旧叙够了?我等奉墟合诏令而来,不是来听你们寒暄的。”
“寒暄?”江鹤辞转身看他,唇角勾着,“我与他,有什么旧可叙?”
灵墟墟使抚着一柄青玉如意,嗓音温慢:“若没有旧,便该公事公办了。请魔墟主先宣读墟合律令。”
魔墟墟主是个极艳的女子,倚在暗红王座上,指甲染着黯紫,随手一划,虚空里浮出一道金篆敕文——
“守道人叶归墟,十世轮回,第九世未入墟主境,违逆天道进度。依律,剥夺守道资格,褫夺半生墟玉,交归九墟共管。”
殿内极静。
我甚至能听见有人呼吸微乱。
“听见了?”江鹤辞终于走下那阶,长靴踏在玉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近,“你连墟主都未成,守什么道?凭什么守?”
“凭我活了九世。”我抬起头,正对他视线,“凭每一次墟合大劫,都是我替你们扛的。第九世我未入墟主,但你猜,上一世,江鹤辞,你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入的是什么?”
他瞳孔骤缩。
“住口!”仙墟大长老怒喝。
我没住口:“上一世你在妖墟陨落,是我从妖墟主手里抢出来的。当时你抓着我的袖子说什么来着——‘叶归墟,你别丢下我’——”
“叶归墟!”江鹤辞终于失态,一把攥住我前襟,“你再敢说一个字——”
“我说与不说,那些事都在。”我任他攥着,脊背挺得笔直,“你们今日要夺玉,行。但你们最好想清楚,半生墟玉里封的,到底是什么。”
魔墟墟主妩媚一笑,起身踱步:“墟玉封的,自然是你前世记忆与混沌本源。九世累积,这玉已是诸天至宝——归九墟共管,有何不妥?”
“共管?”我轻声反问,“九墟共管,还是你们九个,谁抢到了谁独吞?”
妖墟主——那个一直隐在暗影里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你说这些毫无意义。”
他嗓音低沉,像兽磨牙,“今日你若不交玉,便是违逆墟合律令,诸天共诛。”
“诸天共诛。”
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满殿寂然。
“你们知道,为什么九墟轮回至今,每一代守道人都活不过墟合大劫?”我慢慢从怀里取出那枚玉——半生墟玉,温润如初,微光自玉心流转,仿佛活物,“因为上一代守道人死前,都会把玉封入下一世。而我……”
我举起玉,对准殿顶那轮九墟交叠的光幕。
“我第一世就把自己拆了。十道残魂,散入十世轮回。每一世觉醒一缕,集齐十世,方得完整。”我顿了顿,“但你们知不知道,第九世,我的残魂觉醒到哪一道了?”
殿中无人回答。
“第九道。”我缓缓说,“只差最后一道。而最后一道——”
我一掌拍在墟玉之上!
玉面骤然龟裂,裂痕如蛛网漫延,可玉心那点微光,陡然暴涨,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光幕之中,一道人影浮现——
那道影子的面容,与我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是威压,是天道本身,是亿万年前以身镇混沌的那一个——
初代叶归墟。
“他在玉里?”灵墟墟使失声,手中如意“啪”地坠地,“初代……初代残魂在墟玉里?!”
“你们错了。”我掌心渗血,血珠滚过玉面,每一滴都被贪婪吞噬,“半生墟玉封的,从来不是我的记忆——”
满殿墟使霍然起身。
“——是我亲手打碎的,你们所有人的天道。”
初代虚影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只有混沌初开时的空旷与漠然,他开口,声如亿万古钟齐鸣:
“九墟轮回,本是我的监牢。尔等窃居墟主之位,执掌崩坏天道,真以为……你们是‘主’?”
仙墟大长老踉跄后退,撞在玉柱上:“不可能……初代早已湮灭……”
“湮灭?”我掌心按上墟玉裂面,血与玉交融,剧痛自骨髓深处炸开,可我却笑了,“他把自己拆成十份,每一份都是锁。锁住九墟天道崩坏的裂口。你们以为每一次墟合大劫是‘天道轮回’?”
我转向殿中所有人,一字一句:
“每一次墟合,是我在替你们堵天!”
江鹤辞面色惨白,攥着我前襟的手终于松了。
他退了半步,半步之后又半步,广袖垂落,仙冠微斜。
“你……”
“我第九世未入墟主,”我断他话,血从指缝滴落玉砖,每一滴都腾起微烟,“因为我第九道残魂觉醒的本就不是修为——是‘墟寂万归’第四重,法则吞噬。”
我左手结印,掌心那个极淡的纹路骤然亮起。
满殿墟气疯了似的朝我涌来!
仙墟大长老猛地抬手要封,但灵力甫出,就被我掌心那团漩涡绞碎,吞噬,化为乌有!
“什么——”
“墟寂万归!”魔墟墟主惊得往后一缩,“他第四重已经觉醒了?!”
“不止。”我右手还按在墟玉上,初代虚影彻底凝实,一步踏出光幕,立在我身侧——或者说,立在我影子里。
两道人影,一道实,一道虚。
“第十道残魂,”我抬头,血已经漫过嘴角,可我的笑意越来越盛,“墟合大劫降临的那一刻,才会彻底觉醒。你们今天来夺玉——”
玉心最后一缕微光熄灭。
“是来帮我开锁的。”
殿外天穹,骤然裂开九道巨大豁口!九色光芒如瀑垂落,天地震颤,玉殿倾塌,所有墟使同时变色——
墟合大劫,提前降临了。
而我掌心那枚碎裂的墟玉,终于彻底粉碎,化作亿万光尘,全部没入我眉心。
第十世。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