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没说话。
它从耳垂滑下来,贴在我颈窝里,温温的,轻轻颤着。
良久,它说:“老叶,你膝盖底下那块碑座,裂了一条缝。”
我睁开眼低头看。
灵墟天碑的底座侧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缓缓合拢,碑身的暗金色重新蔓延上来,把那道裂缝填了个干净。
碑座底下的泥土里,钻出一棵极小的嫩芽。
浅绿的,透明的,尖上顶着一滴露水。
我看了那棵嫩芽三息。
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露水沾在指尖,凉凉的,我舔了一下,甜的。
“走了。”我站起来,转身走向那截枯萎的根须入口。
绿色通道还剩一线微光,像门缝里漏进来的夕照。
我侧着身挤进去,黑雾紧紧贴着我的后颈,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去的路走了整整两天。
比来的时候慢,因为我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掌心反复使用墟寂万归的后遗症开始泛上来,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僵发麻。
黑雾什么都没说,只是贴着我,偶尔撞一下我耳垂说“方向对了”。
第三天清晨,我从最后一层绿光里钻出来的时候,迎面灌进来的是柏原的晨风。
青灰色的天,银白树,泥路上踩得半干的脚印。
新天道站在那棵银白树底下,灰袍子沾了露水,脚边那捆紫色草根还在。
它看见我出来,白金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迟了三天。”
“半路上被你家灵墟的黑料绊了一脚。”我扶着树干喘气,右臂完全没知觉了,耷拉着晃。
新天道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那团黑色残片。三个月前灵墟多分了三成本源的时候我就察觉了。我以为你能不管。”
“你堵柏原路上等我,就是算准了我管不了也得管?”
新天道的灰袍子在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是。”
“你为什么自己不进去清?”
“因为我进不去。”新天道说,“那团残片是旧天道身上最黑的部分,它的底色是虚无。而我,是九墟新天道。虚无跟天道,从混沌初开那天就互相排斥。我碰它,它会炸。”
我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
右臂还是麻的,整条胳膊像灌了铅。
我仰头看着银白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蓝底,晨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晃。
“我清了。”我说,“灵墟碑座底下钻了棵嫩芽出来,应该是好的。你回去看看。”
“我回去看过了。”新天道说,“灵墟本源归位,九墟重新平衡。那棵嫩芽是灵墟的墟心转生,三百年后长成新的灵墟祖树。”
“那就行。”
新天道又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弯下腰,把脚边那捆紫色草根拎起来,轻轻放在我膝盖上。
“周老太的草根。你拿回去。”
我伸手接过草根,右臂还是不听使唤,只能用左手抓着。
新天道直起身,退了两步。
“你的九墟烙印已经剥离干净了。半生墟玉刚才化了。”
我低头看心口。
衣服底下那块温温的玉果然没了,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在胸口留了一枚月牙形的胎记。
“化成了什么?”
“化成了一滴露水。”新天道抬手,指尖凝出一滴透明的水珠,它轻轻一弹,水珠落在我手背上,润进去,散了。
“沾在那棵嫩芽上。我顺手收回来了。”
我低头看手背。
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但那一块暖了三息。
新天道转过身,朝柏原南边的灰雾走去。
走了十几步它停了停,没回头,灰袍子后面露出半张侧脸。
“叶归墟,”它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寡淡得像白纸,“以后九墟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了。你是彻底的人了。”
“我知道。”
新天道迈步走进灰雾里,不见了。
我靠着树干坐了很久。
银白树的叶子哗哗响着,晨光越来越亮,从青灰变成暖白。
黑雾从我衣领里钻出来飘到膝盖上,缩成拇指大的一团,安安静静地悬着。
“你刚才全程哑巴。”我说。
“我紧张。”它说,“你右手一麻我就紧张。我怕你死在灵墟。”
“死不了。第一世说好了要来找你的,死了怎么找?”
黑雾顿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飘起来,落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老叶,”它说,“第一世那个‘你’,跟我约好了每一世都来找我。我现在是那一丁点旧天道,你是那一丁点旧天道拆出来的白,我们俩加一块,其实还是当年那一个。”
“嗯。”
“那第一世约好的事,算数吗?”它的声音很小,“每一世都来找我。现在十世都过完了,你还找吗?”
我抬起左手,把额头上的黑雾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捧着。
黑雾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热,缩成的那张中年人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找。”我说,“天天找。你天天都在我肩膀上贴着,我找谁去?”
黑雾笑了。
那张苦相的脸笑起来居然有点憨,嘴角抽了两下,然后缩回指甲盖大小,贴回我肩窝里。
我撑着树干站起来。
右手还是麻的,我用左手拎着那捆紫色草根,踩着晨光往回走。
银白树的影子在泥路上拉得长长的,风从背后推着我。
走了一刻钟,望见周老太家那缕细细的炊烟了。
灶台冒出来的白气在青灰的晨色里慢慢升,稳当当的。
我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的时候,周老太正蹲在灶前添柴。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我耷拉着的右手,又看了看我衣领口冒出来那团黑雾,什么也没问。
“粥还在锅里。”她说。
我坐到矮凳上,左手揭开锅盖。
粥是稠的,放了碎菜叶子,还卧了个荷包蛋。
蛋煎得焦边,边上汪着油。
我端着碗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
烫嘴。
烫得我嘶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喝。
黑雾从衣领里飘到碗沿上,凑着热气吸了吸。
“闻着有蛋味。”
“你想吃蛋?”
“想。”
我把荷包蛋夹起来举到它面前。
它凑上去贴了一息,然后缩回去。
“行了,闻过了。当吃过了。”
我咬了一口荷包蛋。
焦脆的边,半流的黄,油润在舌尖上化开。
周老太在灶台后面添完了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看了看天。
“今天云厚,午后怕是要落雨。”
“我去把银白树底下那堆柴收了。”
“你右手都废了还收什么柴,坐着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右手还是麻,但麻的底下有一点热正在渗上来,像冰化开了以后的第一缕暖意。
黑雾在我肩窝里打了个哈欠——虽然它根本不需要打哈欠。
“老叶,”它说,“下午下雨的话,你干什么?”
“坐在门口看雨。”
“看完呢?”
“雨停了去坡上看看紫色草根又冒了多少。”
“明天呢?”
“明天再说。”
黑雾贴着我肩窝,温温的,没再问了。
我站在院子里,左手扶着篱笆,右手垂着,看着柏原的银白树在晨风里翻着叶子。
天还青灰着,但云隙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越来越暖了。
我等着下雨。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