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钻出来的那根悬空根须还在,但通向柏原的那条绿光通道在一点一点变窄,边缘的光开始发黑,发枯。
像花谢了一样,从外围往中心萎。
“新天道!”黑雾炸了,声音尖得像裂了缝的瓷碗,“老叶你看——它说了会撑一个月!”
我冲到根须入口,伸手去扒那层正在萎缩的绿光。
手指一碰就疼,绿光边缘的枯黑像烫红了的铁丝,碰到皮肉就烙进去一道印。
“不对,”我盯着那层枯黑,心里忽然凉了一截,“这不是闭合。这是灵墟自己把这截根须断掉了。”
“为什么?”
我回头看九色天碑。
灵墟那块碑上的光纹平缓了,但碑身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度,暗金发黑。
碑座底下,一团极淡的黑色纹路正在往上蔓延,像水渍洇湿了纸。
“灵墟里面有问题。”我盯着那团黑色纹路,“新天道说本源多分了,但本源自己不会变黑。有人在灵墟里捣鬼。”
黑雾缩回我肩窝里,抖得厉害。
“老叶,你管不管?”
我看了看那截正在枯萎的根须。
绿色的光萎缩到只有拳头大小了,再过几息就会彻底消失。
柏原的银白树,周老太的灶台,野渡镇张屠户家的卤下水,草席上晒进来的青灰晨光,全在这一拳绿光后面。
“管。”我说,然后松开手,转身朝九色天碑走过去。
黑雾没再劝我。
它贴在我后颈上,微烫,像一只手掌按在那里。
我走到灵墟天碑底下,蹲下去看那团黑色纹路。
纹路在碑座上蜿蜒爬行,朝碑身中央逼近。
我伸出食指点上去的一瞬间,一股极熟悉的,极凉的东西顺指尖灌进来——
空墟虚无的味道。
旧天道彻底散了之前,留在我骨缝里的那点记忆残渣全翻出来了。
这黑色纹路就是虚无。
纯度不高,但确实是虚无本源的气息。
“旧天道说它自己散了干净了。”我说。
“我也以为散了干净了。”黑雾的声音发紧,“但这东西……老叶,你记得旧天道留了一丁点跟我跑了。它跟我说过,它散的时候有一部分碎片被九墟吸走了,它控制不了。”
“那部分是黑的是白的?”
“黑的。”黑雾说,“它本体最黑的那块残片。它以为被九墟化掉了,没想到落进了灵墟,扎了根。”
我站起来。
九色天碑在我面前排成一列,神墟,仙墟,灵墟,妖墟,魔墟,鬼墟,荒墟,尘墟,空墟。
空墟的碑是空的——九墟重置后空墟没了,碑面上只有一片灰白。
但灵墟天碑底下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碑身三分之一了。
它爬过的地方,暗金色的碑面开始剥落碎屑,掉在地上碎成灰。
“它在吃灵墟天碑。”我说,“吃完灵墟吃仙墟,吃完仙墟吃神墟。全吃完就是第二轮崩坏。”
“你还能用墟寂万归吗?”黑雾问。
我试了一下。
掌心聚气,十魂归位后的墟寂万归重新转了一小圈——很涩,像生了锈的齿轮咬了半口牙。
但转起来了。
“能。但量不大。跟原来比差远了。”
“那你还——”
“我是守道人。”我说,“就算只当了一天,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蹲下去,把右手掌心按在那团黑色纹路上。
墟寂万归开始吞噬——虚无的气息顺着我掌纹往体内涌,冰凉的,刺痛的,但比九万年前那些崩坏碎片温柔多了。
毕竟只是一块残片,毕竟已经被九墟消化了三个月。
黑色纹路在碑座上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我吸进掌心。
一大团黑雾从碑面剥离出来,在我掌心里缩成拳头大小,里面有东西在撞,咚咚咚的。
“老叶,”黑雾突然贴过来,声音极紧,“你看那黑东西里面。”
我低头。
拳头大的黑色气团内部,蜷着一小缕极细的白丝。
白丝在跳,微微发着暖光。
“混沌本源?”我愣住了。
“不对,”黑雾说,“混沌本源在你心口呆过九万年,我认得它的温度。这不是本源。这是——”
白丝突然从黑色气团里挣了出来,像一根绣花针扎进我掌心。
不疼。
但是暖的,暖得让我眼眶一酸。
“记忆,”我喃喃,“这是旧天道最后那块残片里裹着的记忆。”
白丝涌进我体内的刹那,眼前全白了。
我看见第一世的叶归墟站在天道碑前,碑上刻着罪人二字。
我看见他低着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说了一句我从没想起来过的话——“天道,你让我背罪,我背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罪到底有多重?”
我看见白光里缓缓现出旧天道的脸,温和的,苦相的,嘴角微微颤着。
“重到你会死十次。十次之后,九墟得救。你愿意吗?”
第一世的叶归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拳头,掌心朝上,朝旧天道递出去。
“给我印。”
旧天道的虚影在他掌心落下第一道印。
金色的大道烙印,疼得他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
他咬着牙没出声,满头汗淌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第二印。
第三印。
一直打到第九印。
叶归墟全身发抖,嘴唇咬出血来,但他一声没吭。
第十印落下之前,旧天道停住了。
“第十印是死的。”旧天道说,“第十印化了你的命。你接了这一印,你就是墟寂万归本身,九墟崩也好,好也好,你都是第一个承的。你愿意?”
叶归墟抬起头。
满脸是汗是泪,但眼睛是亮的。
“印。”
旧天道的第十印落下来的瞬间,叶归墟整个人碎成了十道光。
九道散入九墟轮回,一道留在原地看着旧天道。
那道留在原地的光很淡了,淡得快要看不见,但它说了一句话。
“我每一世都不会记得你。”它说,“但我每一世都会来空墟找你。哪怕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会来。你等着。”
白光散了。
我站在灵墟天碑底下,整条手臂还在发麻,掌心的黑色气团已经化成了灰。
黑雾贴在我耳垂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是第一世,”它终于出声,嗓子是哑的,“你答应接印的那一瞬。我——旧天道——从来没有把这个记忆还给过任何一世的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每一世你都记得是你自己愿意的,你第一世就会恨死你自己。”黑雾说,“所以它每次把记忆洗掉,只留下‘你是罪人’这个空壳,让你恨天道,恨命,恨虚无,但别恨自己。”
我蹲在灵墟天碑底下,额头抵着碑座冰冷的石面。
灵墟的草木香还飘在空气里,九色天碑的光纹已经重新平缓流淌了。
妖墟的碑亮起来了,仙墟的云纹翻着银光,神墟的碑基座稳如磐石。
“我第一世就知道会死十次。”我闭着眼。
“你知道了。”
“我第一世就知道自己会忘。”
“你知道了。”
“我第一世还是接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