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不去九墟,”我说,“墟寂万归不转了,十魂归位以后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怎么进去?”
新天道沉默了两息。
它转过身,伸手指向柏原南边。
那个方向银白树逐渐稀疏,再往外就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我来了三个月从没走过去过,周老太说那儿是崖,跳下去就没了。
“那片雾后面有一道裂缝。”新天道说,“九墟重置时崩出去的一小块边角,没完全脱开,还连着灵墟的一根根须。你从裂缝进去,走灵墟的根须,能绕过九墟入口的天道屏障。”
“根须?”我皱眉。
“混沌本源留下的东西。”新天道转回身看我,“你体内流过九万年的混沌本源,你的身体就是一把钥匙。任何连着混沌本源的缝隙,你都能过。”
我肩上的黑雾忽然动了。
它从衣领里钻出来,飘到我眼前,缩成一张人脸,对着新天道。
“你让他去灵墟重新拨正混沌本源?他去了还能回来吗?”
新天道看了黑雾一眼,表情没变。
“能。拨正之后原路返回,裂缝会持续存在一个月。”
“一个月内回不来呢?”
“裂缝闭合。他留在灵墟,当一根扎进九墟的钉子。”
我吸了口气。
黑雾“啪”一下贴回我脸上,冰凉凉的。
“老叶,别去。你刚当了三个月人,脚跟还没站稳呢。”
“灵墟失衡了。”我说。
“失衡了有新天道想办法,它自己分错了凭什么你替它擦屁股?你背了九万年的锅还没背够?”
我伸手把黑雾从脸上摘下来,捏在手心里。
黑雾在我掌心里缩成一团,抖了两下。
“我回来的时候,”我问新天道,“还能继续当人吗?”
新天道点了点头。
“裂缝闭合之前你出来,你体内所有的九墟烙印都会被剥离干净。彻底干净。连半生墟玉都会化成凡玉。”
“半生墟玉也会没?”
“不会再封印任何记忆。你就是一个彻底的人,生老病死,再无轮回。”
我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团黑雾。
黑雾没说话,但它在发抖。
“行。”我说,“我进去。你把裂缝位置指给我。”
新天道抬手朝南边雾气的方向一点。
灰雾中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窄窄的,刚好能侧身挤过去。
缝隙里面透出浅绿色的光,还在流动,像一根血管在跳。
“顺着绿光走,走一天一夜,能摸到灵墟最外围的根须。拨正点在灵墟墟心,九色天碑下面。”新天道说完往后退了两步,“我在这里等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出不来,我走。”
“你走之前能不能帮个忙?”我蹲下去,把布袋里那捆紫色草根掏出来搁在树根底下,“帮我带给周老太,让她煮水喝,一天一根。”
新天道看了一眼那捆草根。
“好。”
我站起来,把黑雾塞回衣领里,转身朝那条绿光的裂缝走过去。
身后新天道没有再开口。
银白树在风里翻着蓝底叶子,哗哗响。
走到裂缝口的时候,黑雾终于又说话了。
“你真去?”
“真去。”
“万一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当又轮了一世。”
“那你当人的这三个月呢?白当了?”
我侧过身,挤进那道窄缝里。
绿光扑面而来灌了我一身,凉得像浸进了溪水里。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柏原——银白树,灰天,树根底下那捆紫色草根。
“没白当。”我说。
然后转过身,沿着绿光朝深处走去。
灵墟的根须果然是绿的。
又粗又韧,像巨树的根从头顶垂下来,盘根错节地铺满整条通道。
我踩在上面走着,脚下的绿光一明一灭,每走一步都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灌进鼻子里。
越往里走,根须越粗,通道越宽。
走了大概半天,头顶已经看不见灰色的天了,整个视野都是深浅不一的绿。
我停下来歇了两息,黑雾从我衣领里钻出来绕了一圈。
“这地方,”它说,“我好像来过。”
“你什么时候来过灵墟?”
“旧天道还在的时候。”黑雾悬在半空,摇摇晃晃的,“有一世你死在灵墟,我——旧天道——在空墟里感应到,一缕意识探过来收你的残魂。那时候灵墟是绿的,但不是这种绿。那时候的绿是枯的,叶子边缘都是焦的,快崩了的样子。”
“现在呢?”
黑雾又绕了一圈。
“现在这绿,活得有点太旺盛了。你抬头看。”
我抬头。
头顶的根须在疯长,肉眼可见地一毫一毫往外抽芽,新冒出来的嫩芽是透明的浅绿,像嫩豆腐戳了个尖。
有些根须已经挤在一起互相缠绕了,绞得咯咯响。
“本源确实分多了。”我说,“灵墟快撑爆炸了。”
“那你快走,拨正了赶紧回。”
我加快步子。
根须通道越来越宽,到后来像走在一条绿光河流的河床里,脚边的根须开始分化成枝条,藤蔓,碎叶,空气里弥漫着花粉一样的微光粒子,吸进去呛嗓子。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停。
黑雾贴在我后颈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我走偏了它就轻轻撞一下我的耳垂导航。
等我终于从根须通道尽头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绿光镀了一层,头发眉毛全是荧荧的淡绿。
通道尽头是灵墟墟心。
我站在一根悬空的根须末端,往下看。
灵墟墟心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琉璃碗,碗壁上嵌着九色天碑——九墟每个墟界各有一块碑文浮在灵墟的天幕上,碑上流转着光纹,记录九墟本源分配的实况。
神墟那块碑在最上面,光纹暗沉,萎得像三天没浇水的花。
仙墟的碑也在上首,颜色泛灰,底下的光纹稀稀拉拉。
灵墟的碑居中,但光纹炸得密密麻麻全是亮金色,往外渗着光浆,一滴一滴淌到天碑底座上。
“多了,”我盯着灵墟那块碑,“多了至少三成。”
“你怎么拨正?”黑雾从我后颈飘到眼前。
“旧天道教的。”我伸出手,墟寂万归在掌心轻轻转了一下。
虽然十魂归位后它不运作了,但这个动作我做了九万年,身体还记得。
掌心触到灵墟天碑的一瞬,碑上的亮金色光纹猛地一缩,然后顺着我的掌纹开始淌。
本源在回流。
从灵墟碑里抽出来,沿着我的手臂,肩膀,胸口,在身体里打了个转,再从我另一只手掌心推出去。
推出去的方向我选了神墟和仙墟。
金色光流从我右手涌出,分两股,一股向上灌进神墟碑,一股斜灌进仙墟碑。
三块碑的光纹同时暴涨,灵墟那块的亮度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了。
“成了?”黑雾在边上急问。
“六成。还有四成得调整妖墟的量。”我转身,把左手按上妖墟的天碑。
妖墟的碑在最下首,光纹暗得快要灭了。
我把从灵墟多抽出来的本源往里灌了四成,妖墟碑猛地亮了一瞬,碑身上龟裂的纹路一条一条愈合。
九墟天碑的光纹重新流动起来,速度平缓均匀,像一条修整过的河流。
神墟的碑基座不再被草木顶歪了,仙墟的云纹重新翻出银色底光,妖墟的裂痕也在一点一点收拢。
我收回手,垂在身侧。
胳膊酸得像扛了一天的石头。
“行了,”我喘了口气,“回了。赶路一天一夜,出去还能剩两天多。”
我转身朝根须通道走。
刚迈了一步,脚步就顿住了。
通道入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