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叶,起来了。”
黑雾贴着我耳垂喊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才从草席上翻了个身。
窗户缝里塞进来的晨光还是青灰色的,银白树叶的影子在墙上晃。
我眯着眼坐起来,脚踩在泥地上,凉飕飕的。
“早饭在灶上。”老太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剁柴的闷响。
她姓周,我来了三个月才问出来,守寡四十年,三个儿子都死在墟合大劫那一轮,一个都没回来。
她不知道什么是墟合大劫,只知道那年天裂了,地摇了,人没了,剩她一个,在这片荒野边缘搭了间屋,活到现在。
我走到灶边掀开锅盖。
粥,又是粥。
稠的,放了碎菜叶子。
黑雾飘到碗沿上吸了一口,发出“啧”的声音。
“你就不能变个实体帮我喝几口?”
“变不了。”它缩回一团,贴在灶台壁上,“我才多大一点,能飘着跟你说话已经拼了老命了。”
“那你少说话,省点力气。”
“省了力气干嘛?等你死了给你收尸?”
我端着碗蹲到门槛上,就着晨风喝粥。
这片荒野叫柏原,周老太这么叫的,方圆五十里就她一户人家,再往远走一天一夜能到镇子,叫野渡镇。
我去过一次,买盐,镇上有四十几口人,用铜板,种粟米,家家户户养鸡。
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因为我肩上有团黑雾,但我把黑雾塞进袖子里以后就没人在意了,他们更在意的是周老太托我带的三双布鞋。
“你说,”我喝了半碗粥,忽然开口,“这片柏原,以前是不是也是九墟的一部分?”
黑雾从我袖口钻出来,悬在膝盖前面。
“九墟重置的时候,有些边缘碎片会崩出去,掉到九墟之外的虚空里慢慢演化。柏原多半是神墟或者灵墟的一片碎地,落到这儿扎了根。”
“所以我踩的土,是神墟的土?”
“以前是。”它说,“现在就是柏原的土,跟神墟没关系了。就像你以前是守道人,现在就是老叶,跟九墟没关系了。”
我又喝了口粥。
风把银白树的碎叶子吹进碗里,我拣出来弹到地上。
周老太在院子里剁完了柴,拄着斧头进来洗手,路过我跟前瞥了一眼。
“今天又跟自己说话?”
“嗯。”
“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能让我也看看?”
我看了黑雾一眼。
它缩了缩,飘回我肩窝里贴着。
“它怕生。”
周老太哼了一声,把手上的水甩干净,从灶台底下摸出个粗布袋。
“野渡镇的张屠户托人带话,说他婆娘又有了,让你去给瞧瞧。”
“我又不是大夫。”
“你上次不是给他婆娘开了三副草根子?吃好了。”她把布袋扔到我腿上,“拿着。你这人神神叨叨的,但手底下有点东西。”
我低头看那布袋。
里面装着一把干草根,是我从柏原南边的坡上挖的,紫色根须,嚼着微苦,能止腹疼。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身体里十魂归位后自然认得哪些草木能治什么病。
墟寂万归虽然不运转了,可那些九万年堆出来的见识还在骨头里。
“行,”我搁下碗站起来,“今天去一趟。傍晚回。”
“别死在半路上就行。”
“你比我还能咒自己。”
周老太摆摆手进里屋了。
我把布袋系在腰上,踩上鞋——草编的,我自己搓的,穿着脚底板疼——推开篱笆门走进柏原的晨色里。
黑雾从肩窝飘到耳朵边,声音懒洋洋的。
“从野渡镇回来走快点儿,我想吃张屠户家的卤下水。”
“你一个虚无本源想吃卤下水?”
“跟着你过日子,闻闻味也行。”
我笑了,步子迈开,踩着松软的泥路穿过银白树林。
风从树梢灌下来,银白的叶子翻出底下的蓝,一层一层的,像天在头顶碎成了鳞。
我走了小半个时辰,忽然脚步慢下来。
不对。
前面有人。
野渡镇到周老太家这条路上三个月没人走过了,上次那个捎话的猎户走了以后,整条路连个脚印都没添。
但前面一百步的地方,林子里站着一个人,面朝着我,一动不动。
我停下来。
黑雾“咻”一下缩进衣领里,声音压到最低:“老叶,不对。那人没生气。”
没生气是什么意思?
活人身上有热气,有脉搏,有魂魄流转的气息,我隔着几十步就能感知到。
但前面那个站着的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往前走。
走了五十步,看清了。
那人穿了件灰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闭着的。
他站在一棵银白树底下,左手垂着,右手按在树干上,像在摸树皮。
“你好?”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睁开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双眼睛里的瞳色我认得——混沌本源的底色,白里透金,在我自己的身体里住了九万年。
“你是新天道?”我问。
那人从树干上收回手,缓缓转过身面向我。
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浆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你来干嘛?”我的语气不太客气。
我没法客气。
新天道轮值上任才三个月,就跑到柏原堵我,这事怎么看都不像叙旧。
新天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试用一件新买的器具。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你一个天道,找我一个种地的帮忙?”
“天道的权柄在九墟之内。”它抬起头,那双白金色的瞳孔直直看着我,“柏原在九墟之外。你踩的这片土,不归我管。”
我沉默了一息。
新天道说话的语气跟旧天道完全不同,旧天道是化成了人脸来跟我兜圈子,新天道是一张灰袍老者的脸,表情寡淡得像张白纸,每句话都直戳重点。
“什么忙?”
新天道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泥上却不留印子。
它站到我面前三尺的地方,跟我平视。
“九墟重置完成三个月,运转正常,无劫永恒已实现。但混沌本源在分配的时候出了偏差。”
“什么偏差?”
“灵墟分到的本源比神墟多了三成。仙墟分到的比妖墟少了四成。”新天道说,“起初三个月看不出来。但从昨天开始,灵墟的草木疯长已经压过了神墟的天道碑基座,妖墟的灵气浓度降到了近万年最低。照这个速度,五十年后九墟会再次失衡。”
“你就是来告诉我你分错了?”
“我是来请你进去重新拨正。”新天道说,“混沌本源在你身上住了九万年,它只听你的。我去调,它不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沾着搓草鞋时留下的绿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