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飘回来,贴着我耳垂,声音很轻。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新九墟没有你的位置了,因为你从来就不属于九墟。你是从空墟里生出来的,混沌本源分出来的,天道拆出来的。你是墟外之人,九墟之外的地方,才是你的归处。”
“墟外有什么?”
“不知道。”它坦坦荡荡,“我也是第一次出去。以前我被困在空墟里九万年,外头什么样,我比你还好奇。”
我笑了一声。
然后继续走。
光河越来越亮,亮到我以为自己在往太阳里走。
但光不刺眼,温温热热的裹着我整个人,水晶身体在光里微微发烫,像烤暖了的玉。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
可能三天,可能三年,在墟外时间是没有刻度的。
我只是一直走,黑雾一直飘在我肩上,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
然后光突然淡了。
脚下不再是发光的河。
是泥土。
黑的,软的,带着草腥味的泥土。
我低头看,脚还是透明的,但踩在泥土上有了实感——软的,微凉的,有颗粒硌脚心。
我抬起头。
眼前是片荒野。
天是青灰色的,有云在动。
远处有山,山上长着我不认识的树,叶子是银白色的,风一吹就翻出底下的蓝。
更远处有炊烟,细细的,从一片矮房子里升起来。
“这是哪儿?”我问。
黑雾从我肩上飘起来,升到半空转了一圈,又落回来。
“不知道。但不是九墟。”
“像什么?”
“像——”它斟酌了一下,“像混沌初开第一天的样子。什么都还没定型,但什么都在生长。”
我迈了一步踩上泥土。
第二步,第三步。
透明的水晶脚踩在黑的泥里,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要是想,”黑雾忽然说,“你可以在这里停。扎根。当这片荒野的第一个人。”
“当人?”
“对。”它说,“不当守道人,不当天道电池,不当什么狗屁救世主。就当一个普通人,踩泥,看树,闻炊烟。”
我站住了。
荒野的风吹过来,灌进我透明的身体里,带着银白树叶的味道和远处烧柴的烟火气。
半生墟玉在心口温温地跳了一下。
“好。”我说。
我蹲下去,把手按在泥土里。
墟寂万归没有运转,十魂没有呼应,九墟也没有回应。
我只是把手放在那儿,感受土的凉,草的韧,一颗小石子硌掌心的钝痛。
“我叫叶归墟。”我对这片荒野说。
泥土没理我。
风也没理我。
远处的炊烟还在升,细细的,稳稳的。
我站起来,朝炊烟的方向走。
黑雾跟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飘着。
走了大概一百步,它忽然开口:“你不问问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吗?”
“你不是一直叫我叶归墟?”
“那是你当守道人的时候。”它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现在你当人了,我也得换个叫法。”
“那你叫我什么?”
它飘到我面前,那张中年人的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温和,不是苦相,是那种很松快的,像吃饱了饭晒着太阳的懒洋洋的笑。
“叫你老叶吧。”
我也笑了。
踩在泥上的脚越发稳了,一步接一步,朝那片炊烟走过去。
九万年的轮回在后面缩成一个小点,光河也好空墟也好九墟也好,通通缩成背上一个不痛不痒的印子。
眼前只有泥,草,银白的树,青灰的天,还有远处那几缕细细的炊烟。
“老叶,”黑雾说,“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你跟不上就散了算了。”
“散了谁给你收尸?”
“我现在是人,用不着收尸,死了就烂泥里当肥。”
“那不行。”它追上我,重新贴回我肩窝,“你烂了臭了,熏着我怎么办?”
我没再理它。
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荒野的风吹过来,把我透明的头发吹散在脸侧。
我不再是水晶的了——走一路,身体一点一点凝实,肤色从透明变成暖白,血管从光影变成真实的青蓝色,心脏一下一下跳着,在胸腔里砸出闷闷的回响。
到炊烟底下那片矮房子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完全的人了。
脚上沾着黑泥,肩上飘着一团拇指大的黑雾,心口别着一块半温的玉。
矮房子前头站着个老太太,正往灶里添柴。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外乡来的?”她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团金光早就散了,声音干干的,像很久没用过。
“嗯。”我说,“路过的。”
老太太打量了我两眼,目光在我肩上那团黑雾上停了一瞬,但没问。
“吃了没?锅里还多。”
我看了看那锅。
米粥,稠的,冒热气。
“行。”我走进去,坐在她灶前的矮凳上,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
粥烫,我吹了两口。
黑雾飘到碗沿上,低低地抽了抽鼻子。
“闻着还行。”它说。
“你一个虚无本源,闻什么闻。”
“我在跟你过日子,你喝粥我就闻粥。”
老太太在旁边添柴,头也没回,嘴里嘟嘟囔囔的:“自己跟自己说话,年轻人毛病不少。”
我没解释。
捧着那碗烫粥,一口一口地喝。
九墟还在远处重置。
新天道在运转。
无劫永恒在实现。
但那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我端着碗,坐在矮凳上,黑泥沾了脚,粥烫了嘴,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银白树叶的味道。
“老叶,”黑雾说,“明天干嘛?”
“明天再说。”
“后天呢?”
“后天也再说。”
黑雾安静了两息,贴在我肩窝里,微微发着热。
“行,”它说,“那就慢慢说。”
灶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
老太太又往锅里添了瓢水,粥香更浓了。
我低头喝第二口的时候,半生墟玉在心口温温地跳了一拍,像在确认我还活着。
我活着。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碗沿上的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眨眨眼,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烫得龇牙,但还是咽下去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青灰变成墨蓝。
炊烟散在风里,银白的树叶子在暮色里翻着微光。
我坐在矮凳上,黑雾趴在肩窝,等着明天。
明天还没来,但明天总会来。
我端着空碗,脚踩实了泥。
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