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停下来!”天道化身的声音变了调,“你集齐十魂了吗?没有!你连第九世的残魂都没完全觉醒,你现在死就是白死!”
“那你帮帮我啊。”我笑着,把掌心贴上那团白光,“你不是天道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把第十魂给我。”
白光接触到墟寂万归的一瞬间,整个空墟都震了一下。
我体内的残魂碎片像被点燃了一样,一片一片地亮起来——第一世的愤怒,第二世的困惑,第三世到第八世的血和泪,第九世的绝望和决绝。
最后一片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根线。
从白光延伸出去的,穿过空墟边界,通向九墟方向的线。
第十魂不在我体内。
第十魂拴在九墟上。
“你——”天道化身冲到我面前,伸手要拉开我,但我的手已经焊在白光上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说,“第十魂是九墟本身。九墟崩坏的那一瞬,第十魂才会归位。我在空墟里死一万次也没用。”
它看着我,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更深的绝望。
“所以你每一世出去,都在等九墟崩坏。你越早死,崩坏越晚发生。你越晚死——”我盯着它,“你越不想让我集齐第十魂,因为那意味着九墟彻底崩了,也意味着你——作为天道——就彻底没了。”
它松了手,后退两步,那张中年人的脸忽然老了很多。
“我困在这里九万年,”它声音低下去,“守着这团白光,守着九墟最后的能量。你每次来,我都盼着你成功,又怕你成功。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天道还是虚无了。”
我站在白光前面,掌心贴着那团温热的跳动。
我能感觉到九墟——神墟,仙墟,灵墟,妖墟,魔墟,鬼墟,荒墟,尘墟,空墟——每一重墟界都在崩,裂缝从墟心蔓延到墟壁,像摔碎的瓷碗。
第十魂在震。
在呼唤我。
“如果我成功了,”我说,“你会怎么样?”
天道化身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跟你一起消散。我是天道,九墟没了,我也不在了。”
“那挺好的。”
“嗯。”它说,“挺好的。”
我们隔着那团白光对望。
九万年的轮回,九万年的死,九万年的利用和被利用,在这一刻缩成一团微光,跳了两下。
“来吧。”它说,“把第十魂唤回来。”
……
我把墟寂万归往前推了半寸。
白光吞掉我的手掌,吞掉手腕,吞到小臂的时候,第一波冲击来了。
九墟崩坏的碎片顺着那根线涌过来,灌进我胳膊里的每一根血管。
疼。
疼得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你忍住,”天道化身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在旁观一场手术,“第一波是神墟。神墟坍塌的时候会释放大量天道法则碎片,那些碎片割人,你忍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下面有金色的光在窜,像几十条小蛇在皮下钻洞。
神墟法则碎片确实在割我,从血管内壁开始割,一刀一刀的,细碎又密集。
“神墟,”我咬着牙,额头全是汗,“第一世我死在那儿。”
“天道碑还在吗?”它问。
“什么?”
“神墟天道碑。第一世刻你罪名的那个。”
我想了想。
记忆碎片在脑里搅,疼得我另一只手也按上了白光。
第二波来了——仙墟。
比神墟温柔一点,碎片化成羽毛的形状,从毛孔往里扎,扎进去再化开,化成果冻一样黏稠的东西堵在经脉里。
“碑裂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死之后第二年,碑从中间裂了一条缝。神墟的人说那是天谴。”
天道化身点了点头。
“你死得冤,天道碑有感应。我那时候在空墟里也感应到了,碑裂的时候我吐了口黑血。”
“你还会吐血?”
“虚无本源嘛,什么都能化。”它耸了耸肩,那张温和的脸上居然带了点自嘲,“你每一世死,我都要吐一口。九万年下来,我都快贫血了。”
第三波灵墟。
第四波妖墟。
第五波魔墟。
一波接一波,快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右手已经完全没在白光里了,从肩膀往下,整条手臂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墟气在游走,金色的,混着九墟各色的碎片,像在下一场彩虹雨。
“你手没了,”天道化身说,“怕不怕?”
“怕什么,反正最后整个人都没了。”
它沉默了一下。“你比第九世硬气多了。那一世你才吞了三成就开始哭。”
“你还在笑?”我瞪它,“我都快没了你还在笑?”
“我笑着送你走,总比哭着送你走强。”它收了笑,眼睛却很认真地盯着我,“你走之后,九墟重置,无劫永恒。以后不会再有墟合大劫,不会再有守道人,也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把别人当电池用九万年。这是好事。”
“你给自己洗得还挺白。”
“我本来就是白的。”它指了指自己那张脸,“天道化身,底色是白的。后来吸混沌本源吸黑了,再后来把自己拆了,黑的留下当虚无,白的拿去化你。你身上流着的,是我最干净的那部分。”
我愣了一下。
心口的半生墟玉忽然跳了一下,烫的。
“所以你每一世看着我死,也是看着你自己的白在死?”
它没回答。
但它的黑雾在往外渗,一点一点的,像在出汗。
第六波鬼墟。
第七波荒墟。
第八波尘墟。
我的整条右臂没了,肩膀连着的地方是透明的光。
九墟碎片涌进来的时候已经不再疼了,或者说疼过头了,身体自动屏蔽了痛觉。
我只觉得胀,像整个人被吹成了一个气球,随时会炸。
“第九世,”我忽然开口,“我跪在这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天道化身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我在想,要不要替你死。”
“你能替?”
“能。”它说,“我替了你,九墟也能重置。但我消散之后,天道规则无人维系,新九墟运转三万年就会再次崩坏。所以不能替。你是唯一能承载十世轮回的道体,换了谁都不行。”
“你试过换别人?”
它别开眼。
“试过。第二世你死了之后,我试着把守道人的担子交给神墟一个圣境修士。他连墟寂万归都运转不了,第一波墟合大劫就化了。”
我叹了口气。
肩膀也开始透明了,左胸能看见半生墟玉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另一颗心脏。
“第八世的时候,”它忽然又说,“你其实没有死在墟合里。你死在妖墟一个女妖手里。她叫——”
“别说了。”我打断它。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带着更多记忆消失。”我闭上眼,“九世已经够重了。再多一件,我走不动。”
它闭嘴了。
空墟里只剩下白光跳动的闷响和我经脉里碎片冲刷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