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对倒着的瞳孔,里面映出我自己——嘴角带血,肩膀塌了一块,头发散着。
狼狈得很。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不需要知道。”它退开,黑雾重新散成漫天虚无,“你只需要想一想——为什么九墟轮回,偏偏选中你?为什么十世残魂,要散落在不同的墟界?为什么每一世你都死得那么巧,正好在墟合之前死,正好在墟合之后重生?”
我张了张嘴。
没出声。
半生墟玉又跳了一下,这次是烫的,但烫过之后更冷了。
一段记忆从玉里逼出来——
第一世。
神墟。
我站在天道碑前,碑上刻着我的名字。
不对,碑上刻着的是“罪人叶归墟”。
下面是罪名:擅动混沌本源,致九墟失衡。
“那是天道嫁祸给我的。”
第二世。
仙墟。
满天仙佛围着我,法宝祭了一地。
他们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为首的那个老道举起拂尘,说:“奉天道谕,诛守道叛徒。”
第三世到第八世。
记忆碎成渣,拼不起来。
只看到血,很多血,每次都是我自己的。
第九世。
空墟。
跪着。
面前是这团黑雾,背后是那团白光。
我在哭,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因为我看见了——白光上缠着的不是虚无本源的黑雾,是我自己的墟气。
我自己的,金色的,带着半生墟玉气息的墟气。
是我在吸那团白光。
我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你缠的,”我看着虚无本源,“是我。第九世的我,在吸混沌本源。”
本源歪了歪那张错位的脸。
“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力量。”它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一世你都太弱了,弱到连空墟的门都敲不开。第九世你总算进来了,但你杀不了我,你连我的边都摸不到。所以你吸了混沌本源。吸了,强了,然后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你越吸,九墟崩坏越快。你快把自己吸成一个怪物了。”
“所以我自尽了。”
“你不得不自尽。”本源说,“那一世你如果再活三天,九墟就提前塌了。你算得刚刚好。在吸到临界点之前,把墟寂万归对准了自己的天灵盖。”
我闭上眼。
后背全是冷汗,混着血,黏在衣服上。
“你每一世都在做同样的事,”本源继续说,“进来,打不过我,吸混沌本源,然后发现自己成了祸害,然后死。你死了轮回重启,九墟缓一口气,下一世你又来。”
“你是来害我的,还是来提醒我的?”
它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虚无本源,”它说,“虚无不需要立场。九墟塌也好,不塌也好,我都是虚无。但你每次来,我都要跟你说话。九万年了,你是唯一一个会跟我说话的活物。”
我睁开眼看它。
那张五官错位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它的黑雾在收拢,慢慢地,收成一个勉强像人的轮廓。
头发,眉毛,眼睛,一点一点归位。
“你在做什么?”
“让你看清楚我。”它说。
我看了三息,心口一阵绞痛。
那张脸我认识。
或者准确地说,前几世的我认识。
第一世天道碑前,那个宣判我“擅动混沌本源”的天道化身,就是这张脸。
“你是天道。”
“曾经是。”它的五官完全归位了,一张很普通的中年人的脸,眉眼温和,甚至有点苦相,“混沌初开,道根一分为九,九墟诞生。我作为天道意志,要维持九墟运转。但运转需要能量,能量从哪儿来?混沌本源。我吸得太狠了,本源枯了,九墟开始崩。我没办法,把自己拆了——一份化天道规则,一份化虚无本源,锁在空墟,守着最后那点混沌本源。还有一份,化成了你。”
我的腿一软,坐了下去。
“你是让我来修复我的过错的。”我嗓子发紧。
“你是我的赎罪。”它说,“我把所有罪孽都灌进了你体内,然后把你推出空墟,推到九墟里轮回。每一世你都在用命去补我的窟窿。每一世你死了,我就把你捞回来,洗掉记忆,再推出去。”
“所以你才是那个——”
“天道。”它点头,“也是虚无本源。你杀的每一世‘虚无本源’,都是我在让你杀。你吸的每一口混沌本源,也都是我在让你吸。因为只有你吸了,九墟才能多撑一万年。你是我的电池。活生生的,会痛的,会哭的,会自尽的电池。”
我攥紧半生墟玉,攥得指节发白。
“第九世我自尽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我在。”
“你看着我哭,看着我吸混沌本源,看着我把自己拍死,你就在旁边看着?”
“我在。”它说,“每一世我都在。”
我的墟寂万归自己运转起来,法则在掌心咆哮,金色的墟气炸开,把周围的虚无逼退了三丈。
我站起来,肩膀的碎骨硌得生疼,但我站起来了。
“第十魂是什么?”
天道化身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
那点温和碎掉了,露出底下的疲惫和恐惧。
“你不能知道。”
“你已经说了那么多,还差这一句?”
它闭上眼。
良久,开口:“第十魂,是九墟崩坏的终点。你集齐九世残魂,唤醒第十魂的那一刻,你会成为新的混沌本源。然后九墟所有的崩坏都会涌向你,你会承载一切,然后彻底消散。九墟重置,无劫永恒。但你没了。”
我站在原地,墟寂万归的金光映着我自己的脸。
我在笑。
很轻的那种笑。
“所以我每一世都在拯救九墟,每一世都在死,然后最后一世,我终于成功了,但代价是我彻底消失?”
“是。”
“第九世我自尽之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你猜到了。”天道化身睁开眼睛,里面全是血丝,“所以你哭了。你求我给你另一条路。我没有。”
空墟安静了很久。
那团白光在它背后跳着,一明一灭,像一颗奄奄一息的心脏。
我松开半生墟玉,把掌心对准那团白光。
墟寂万归开始吞噬我自己的墟气——那些从我伤口里溢出来的,金色的,带着半生墟玉气息的墟气。
“你在做什么?”天道化身猛地抬头。
“你说第九世的我吸了三天才会到临界点。”我一步一步朝那团白光走,“但第十世的我,应该更快。”
“你疯了!”
“我没有。”我回头看了它一眼,那张天道化身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恐惧,真真切切的恐惧,“你说每一世都是你在利用我。那这一世,换我来利用你。我死了,混沌本源归位,九墟重置,无劫永恒。你的罪孽清了,我的十世轮回也到头了。”
它扑上来。
虚无凝成锁链缠住我的脚踝,但我墟寂万归一吞,锁链碎了。
它再凝,我再吞。
我的经脉在裂,血从七窍流出来,但我离那团白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