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一个送死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张嘴同时贴在我耳边说话。
我睁开眼,空墟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只有纯粹的虚无在蠕动。
半生墟玉在我心口发烫,烫得我肋骨都在抖。
“谁在那儿?”
“你猜。”那声音笑了,像个顽童在玩捉迷藏,“猜对了,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抬手捏了个法诀,指尖亮起一丝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空墟的虚无立刻扑上来吞噬它,像饿鬼抢食。
那丝墟气连个响都没打就没了。
“就这?”声音突然近了,贴在我后脑勺,“九世守道人,就这?那些老东西把你吹得天花乱坠,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我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你怕我。”我说。
沉默了一息。
然后空墟开始震颤,像一头巨兽被激怒了。
“我怕你?”虚无从我脚底涌起,灌进我的口鼻,冰冷得像在吞刀子,“叶归墟,你现在就是个失忆的残废,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咳了两声,把虚无从肺里逼出来。
半生墟玉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在左眼后面,疼得我眼前发黑。
碎片一样的画面闪过去——有人在喊我,声音很远,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你叫叶归墟,”我对自己说,“别想了,专心。”
虚无在我面前凝聚,渐渐有了形状。
一张脸。
不太像人的脸,五官是散开的,眼睛在额头的位置,嘴在下巴底下,鼻子横着长。
它凑近我,呼出来的气是黑的。
“你看你,”它说,“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我为什么要记住你?”
“因为你前世杀过我。”它笑了,嘴裂到耳根,“但你忘了。你每一世都忘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轮回,重新被我折磨。你觉得这有趣吗?”
我没说话。
它在诈我。
或者没诈。
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你叫什么?”我问。
它愣了一瞬,然后整个虚无都扭曲了。
“我叫什么?你问我叫什么?”它突然暴怒起来,虚无凝成触手抽在我身上,每一鞭都把灵力打散一层,“我是虚无本源!九墟一切崩坏的源头!你轮回十世就是为了来灭我,结果你问我叫什么?!”
我扛了七鞭,第八鞭的时候我抓住了它的触手。
墟寂万归本能地运转起来,触手上的虚无法则像流水一样涌进我掌心,被吞噬,被分解,被转化成最原始的墟气。
我体内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经脉突然有了活水,痛得我浑身抽搐,但那些墟气在修补我,一层一层地修补。
本源抽回触手,退了三丈。
“墟寂万归,”它声音变了,不再是顽童,不再是暴怒,而是冷的,像深渊底下的冰,“你觉醒了几世?”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墟气在指尖流转,比刚才亮了三分。
“不知道。但杀你应该够了。”
“呵。”虚无本源重新散开,化成无数缕黑雾,弥漫在整个空墟,“你以为我在这儿等了你多久?九万年。每万年墟合一次,你就死一次,然后重来一次。第一世你差点灭了我,第二世你连我面都没见到就死了,第三世到第八世你连空墟都进不来,第九世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九墟——”
“我求你?”
“你哭了。”黑雾里幻化出一个跪着的人影,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弓着,肩膀在抖,“你说你累了,你说天道不公平,你说凭什么每次都是你。然后你就死了。自尽的。”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口半生墟玉烫得快要炸了。
我抬手按住胸口,指尖碰到玉面的一瞬,一股记忆冲进来——
跪着。
真的是跪着。
膝盖下面是虚无,虚无在啃我的腿,但我不在乎。
我听见自己在说:“让我歇一歇……就一歇……”
然后我把墟寂万归对准了自己。
“别放了。”我说。
黑雾收回去,那个背影消失了。
“想起来了?”
“没有。”我说谎了。
我想起来那一世的最后三息。
我确实自尽了。
但自尽之前,我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虚无本源背后有东西,一团白光,被它缠着。
那团白光像一颗心脏,在跳。
“你背后是什么?”
虚无本源猛地凝固了。
整个空墟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半生墟玉还在烫,烫得我左眼又开始闪碎片——白光,心脏,还有一根线。
一根从白光延伸出去的线,穿过虚无,穿过空墟边界,通向九墟的方向。
“你看见了?”本源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有一丝慌,“你怎么可能看见?”
我站起来,墟寂万归在体内转了一圈,把刚才吞噬的虚无法则全数炼化。
力量在回升,虽然慢,但确实在回升。
“那是九墟的混沌本源对不对?你缠着它,吸它的能量,九墟才会不断崩坏。”
本源没有回答。
“我每一世轮回,”我往前走一步,黑雾就往后退一步,“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但我是来救那团白光的。没了它,九墟轮回就是空转,千年万年之后,诸天照样塌。”
“你闭嘴!”
黑雾凝成巨掌拍下来,裹挟着空墟全部的重量。
我抬起墟寂万归迎上去,吞噬法则在掌心张开一个漩涡,巨掌压下来的瞬间被吸进去大半,剩下一小半砸在我肩膀上,我听见锁骨裂开的声音。
我吐了口血。
然后笑了。
“第九世,”我说,“我不是自尽。我是故意死回去的。第十世再进来,带着完整的墟寂万归。”
本源在抖。
整个空墟都在抖。
那团白光在它背后跳动得更快了,像在呼应我。
“你凭什么觉得第十世就能赢?”本源吼出来,黑雾炸开,虚无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就算你集齐九世残魂,你也只有九成!最后一魂在你自己身上,但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
“告诉你一个秘密,”虚无本源的声音忽然又变回了那个顽童,贴着我的耳朵,笑嘻嘻的,“你的第十魂,是九墟所有崩坏的总和。你是天道的赎罪者没错,但赎罪的方式——是让你自己成为罪本身。你集齐十魂之日,就是你崩坏九墟之时。”
我愣住了。
半生墟玉在我心口,突然凉了下去。
……
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冷得我手指发僵。
“编的。”我说。
虚无本源又化回那张五官错位的脸,眼睛在额头上眨了两下。
“你摸你的玉,现在是不是凉的?”
我没摸。
我知道是凉的。
“每一世你进来,”它绕着我一圈一圈地转,像条蛇在打量猎物,“都会带着半生墟玉。每一世我都要告诉你这个秘密,然后每一世你都不信。你出去,轮回,再进来,又忘了,我又说一遍。九万年了,我嘴都说干了。”
“你既然知道我会忘,为什么还说?”
它停下绕圈,凑到我面前,额头上的眼睛倒着看我。
“因为总有一世你会信的。也许就是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