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七章 我来记
傅燕绥醒来的第二天早上,沈止渊去护士站借了一把梳子。塑料的,浅蓝色,齿距偏宽,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护士递过来的时候随口说了句用完放回去就行,沈止渊点了点头,拿着梳子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把傅燕绥的头发从额前慢慢梳到脑后。
动作很慢。慢到傅燕绥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他本来面朝着窗那边,头发被拢起来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梳齿滑过头皮,偶尔蹭到纱布的边缘,沈止渊就微微偏转手腕绕过去,像在用梳子量什么东西,怕稍一用力就把什么碰碎了似的。那样子不像在梳头,更像在修一件容易散架的老物件。
梳了大概有七八下,傅燕绥忽然说:“你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以前头发有没有这么长。”
“以前是多长。”
“就是普通男人的长度,短得不用梳子。”沈止渊把梳子放到床头柜上,塑料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后来就没那么短过了。你自己可能不觉得。”
“我出院之后会剪。”
“不用剪。长一点也行。”
傅燕绥没再接话,靠着枕头半阖着眼。他的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手指伸得很开,没什么蜷曲的力气。沈止渊看了那只手一会儿,把梳子往床头柜里侧推了推,没有拿回护士站,像是知道明天还能用到似的。
窗外有人在楼下抽烟,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一点。傅燕绥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他最近对气味有点敏感,尤其是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那种,闻久了觉得胸闷。但他没提,因为沈止渊最近也没怎么抽烟了。
医生上午来查房,翻了一下记录单,指了指上面几项数据,跟旁边的住院医说了两句什么。住院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医生合上记录单,看了看傅燕绥的脸色,又看了看贴在额头侧面的纱布边缘有没有渗液。
“恢复得还行。”他把记录单夹回床头板下面的文件夹里,“你现在对术前的事,还能想起多少?”
傅燕绥的视线从医生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沈止渊坐的那把椅子上,顿了两秒。“一部分。不连贯。”
“具体哪些部分还记得?”
“记得他坐在车里,记得他手里拿的花,记得那天的火场。但是记不清为什么我会在那个位置。”他停了一下,“火是哪儿来的,我也不记得了。”
医生点点头,没追问。他在记录单的空白处多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傅燕绥瞥了一眼没看清。医生把笔帽扣回去,推着车出去了。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声还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止渊没动,傅燕绥也没动。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很大声,那种便宜的塑料挂钟,秒针每走一步都咔哒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
傅燕绥先开了口:“我昨天说,我记得你在火里。我也记得你坐在出租车上。但我记不起来那辆车是从哪里开来的。”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开着车,送我到一栋房子去。”
“什么房子?”
“你带我住过的那栋。在郊区,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傅燕绥想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没想起来。他把眉头松开,没再硬想。“我送你的时候,你坐在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
“那是第一次。后来你每次都会提醒我系上。你说,如果不系,万一出事,你来不及拉我。”
傅燕绥的睫毛动了一下。“我还会说这种话?”
“会。你说了不止一次。后来我每次坐你的车都会系上,有时候你还没开口我就先扣好了。”
“是因为你记得我会提醒你。”
“是因为你提醒了,我就记住了。”沈止渊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轻的一声。“你那会儿开车其实挺快的,但从来不急刹。”
傅燕绥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胶布痕迹,撕掉之后皮肤有点发红。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圈红痕,指腹压了压,像在确认疼不疼。
“你刚才说,我们之间以前发生过很多事。那些事里,有没有让你觉得痛苦的部分?”
沈止渊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没拉严,一条光落在床尾的被子折角上。那条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慢悠悠的。“有。”
“你现在还会想起那些事吗?”
“会。”
“那些事,你是一个人想,还是两个人一起想?”
“以前是两个人一起想。”沈止渊把目光从光线上收回来,看着傅燕绥的手。“现在你忘了,就只剩下我了。不过没关系,那些痛苦的记忆,我来替你记。”
傅燕绥的手从胶布红痕上移开,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搭在被面上。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但没有握什么东西,就那么摊着。“你替我记,你会不会觉得是一个人?”
沈止渊偏过头看他。傅燕绥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让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以前那么满,有点空,但又不像完全空的那种——像一间搬走了大半家具的房间,但墙角还留着几样东西,因为太重了没搬走。
“你坐在这里,”沈止渊说,“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你会问我累不累。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还记得花是红色的。你不会想不起来。那些痛苦的记忆我来替你想,把剩下的那些——好的、中不溜的、有的没的——都留给你。”
“如果我把剩下的也忘了呢?”
“那就忘了。”沈止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你忘了,我也记得。我会在你下一次走到窗边的时候告诉你,你以前也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一棵树。春天看它长叶子,秋天看它掉。”
傅燕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了。他往后靠了靠枕头,慢慢闭上眼,呼吸缓下来。
沈止渊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其实腿有点麻了,刚才往前挪椅子的时候姿势没摆好,右腿压着椅子边沿,现在整条腿像过了电一样又酸又胀。但他没换姿势,怕一动椅子又响一声。床边那台监护仪偶尔嘀一下,间隔很长,像在确认什么还在运转。
他膝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本旧小说,翻了一半。他翻过一页的时候纸面边缘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傅燕绥,然后把翻页的动作放得更慢了一些,拇指压着纸角慢慢掀过去,像怕吵醒一个睡得很浅的人。
其实傅燕绥没睡着。他只是不想睁眼了。闭着眼能感觉到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暖的,偏黄,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的太阳。他能感觉到沈止渊坐在旁边没走,能感觉到翻书的气流微微动了一下,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摊在被面上,没人握它,但也没人走开。
他想起一件事,又有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开车的时候沈止渊坐在旁边,副驾驶的座椅被他调得往后靠了不少,腿翘在仪表台边上。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把脚放下来,万一急刹你膝盖就废了”。
沈止渊当时没放。他就那么翘着,说“你又不急刹”。
他确实不急刹。
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编的,傅燕绥分不清了。记忆现在像一盆被搅浑的水,底下沉着东西,但水面晃着晃着就看不清了。他没睁眼,也没问沈止渊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如果问了,沈止渊大概会说是真的,然后说出更多的细节,但他现在不想听更多了。不是不想知道,是怕听太多了反而更乱。
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的时候咯噔咯噔响了几声。推车的人可能是个护工,一边推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什么菜涨价了,以前十块钱能买三根黄瓜现在只能买两根半。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含糊的,带着地方口音。
沈止渊抬起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他的书翻到第三十七页,情节讲到一个男的坐火车去找一个女的,女的住在江边一个镇上,男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那女的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男的去的时候她正给一个老头刮胡子。沈止渊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傅燕绥以前头发短的时候是不是也去理发店刮过胡子。
他没见过傅燕绥刮胡子。傅燕绥用电动剃须刀,每天早上洗漱的时候嗡嗡响一阵就完事了。他胡子长得不快,两天不刮也就一层薄薄的青茬。有一回他忘了充电,剃须刀半道停了,他对着镜子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拿酒店的一次性刮胡刀凑合的,嘴角刮破了一道小口子,贴了张创可贴贴了一天。
沈止渊记得那张创可贴是肉色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傅燕绥抬手去按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血。
这些事傅燕绥大概也不记得了。
窗外的树影正在移动,从左侧缓缓移向右侧。那是一棵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到三楼窗户的高度。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抖,像谁撒了一把亮片在水面上。
沈止渊放下书,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来走到窗边。右腿还是麻的,他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花坛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一条黄狗,腿短,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地砖。老头就拽着绳子等,也不催。
“下面有只狗。”他说。
傅燕绥睁开眼。“什么狗?”
“黄的,腿短,像柯基串的。”
“好看吗?”
“一般。走两步停一下,闻地砖。”
傅燕绥从枕头上微微抬了抬下巴,想坐起来一点去看。沈止渊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让他能看见。傅燕绥歪着头,视线越过窗台往下找了一会儿。“看到了。确实一般。”
“但它走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老头。”
“那还行。比不回头强。”
沈止渊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把窗帘重新拉回原来的位置,回到椅子上坐下。右腿还是麻的,坐下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用手捶了两下膝盖外侧。
“腿麻了?”傅燕绥问。
“椅子太矮了。”
“那你换个高点的。”
“懒得换。”
傅燕绥没再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本扣着的书上。“你带的什么书?”
“旧的,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
“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去找另一个人。”
“找到了吗?”
“我还没看完。”
傅燕绥又看了他一眼。沈止渊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扣回去了。“这书我看了三遍了,每次看到结尾都忘,隔两年又拿起来重看。”
“那说明结尾不重要。”
“可能吧。也可能是开头太熟了我就不记得结尾了。”
窗外那只黄狗大概已经走远了,老头遛完了这一圈,往另一条路上拐了。太阳升高了一些,床尾那道光线变窄了,往被面中间缩了缩,像一条正在融化的亮带子。监护仪又嘀了一声,间隔比上次长了一点。
傅燕绥重新闭上眼,但这次没有完全靠回去,头微微歪着,枕头的角度被他蹭得有点偏了,脖颈那一段露出来,瘦得能看到筋的走向。沈止渊看见了那条筋,但没说话。他知道傅燕绥最近瘦了不少,术后那几天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又输了好几天营养液。医生昨天说可以开始吃软食了,他今天早上还想着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粥,但忘了。
明天吧。明天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粥,或者去外面买一碗,加个蛋花。
他坐在那里,把那段记忆留在原地,没有带走,也没有放下。它就搁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的一团东西,像一件洗完了但还没叠的衣服。等傅燕绥醒了,再拿起来给他看一遍。如果他不想看,那就再叠起来放回原处。
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监护仪安静了很久,嘀的那一声迟迟没来,像是也忘了。
沈止渊低头翻了一页书,拇指压着纸角慢慢掀过去。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翻完了才想起来,那一页他刚才其实已经翻过了。但他没翻回去,就让它那么待着,反正结尾他也一直记不住,不差这一页。
傅燕绥歪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变长,像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右手还搭在被面上,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松开,指缝间漏着一点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
沈止渊把书放在膝盖上没再翻,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他没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