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你做梦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007字 发布时间:2026-10-24

# 第八十五章 你做梦

天还没亮透,护士推门进来过一次。走廊的灯还亮着,她站门口停了一秒,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病床。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沈止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傅燕绥的手背上,姿势看着就不太舒服,但他没动。护士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大概在想要不要提醒他换床睡,最后没说。她走过去,动作放轻了,把输液管捋顺了一下,又把床尾的护理记录单翻了一页,填了两个数字。

"术前准备七点开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沈止渊的呼吸节奏没变,但她转身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护士没再多看,退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走廊里有夜班护士站翻文件的声音,纸张边角碰到桌面的脆响,隔着门缝传进来。

沈止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先没动,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还在原处,指尖贴着傅燕绥的手背,温度正常。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还没透出光来。他侧过头,发现傅燕绥的睫毛平铺着,没有抖动的痕迹,鼻息也均匀——但他知道这人醒着。

"你醒了吗?"

"醒了。"声音有点沙,像嗓子眼堵着东西。

"几点?"

"护士进来之前就醒了。"

"那你在等什么?"

"等你先动。"

沈止渊没接话。他坐起来,动作不快,被子从肩膀滑到腰上,露出他穿着的外套——一件灰色抓绒拉链衫,昨晚护士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他就这么和衣靠在床边睡了一宿,后背大概现在还在发僵。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从肩膀上退下去,然后把手从傅燕绥的手背上拿开,放回自己膝盖上。指腹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一丝凉意,空气的温度终究比体温低一些。

"你昨晚睡着过吗?"傅燕绥问。

"睡了一会儿,醒了两回。"

"醒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把手抽走。"

"我没抽。"

"我知道。"

傅燕绥在床沿坐起来,比平时慢半拍,撑了一下床垫才稳住重心。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穿的是医院统一配的防滑袜,淡蓝色,脚后跟有一小块磨薄了。他坐了一会儿没站起来。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推车轮子的声响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护士推着术前准备车进来,轮子压过门框时颠了一下,盘里的金属镊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确认了傅燕绥的姓名和手术时间,把新的腕带换上。旧腕带剪下来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上面还留有昨天下午记的几笔血压数字,墨迹已经洇开了。"七点半护工来接,直接进手术区。"她把一顶浅蓝色手术帽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沈止渊,"家属可以跟着车一起到手术室门口等,进去了就不让进了,外面有等候区。"

她推车出去,这回带上了门,把手旋到底,发出一声咔嗒。

傅燕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术帽,没急着戴。他翻了一下帽檐内侧,发现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名字缩写,字很小,横竖都收得短,像写的人赶时间。他对折了一下,又展开。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站起来,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沈止渊坐在床边,听到水流打在水池底部的音色变了——大概他洗了脸。然后是水流停止的声音,毛巾被摘下来又挂回去的擦挂声,门被从里面推开。傅燕绥走出来,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片,发梢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太阳穴滑到颧骨边。他没擦。

"你现在还做什么?"沈止渊问。

"等。"

"等什么?"

"等护工来接。"

"你怕不怕?"

"怕。"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这个字早就停在舌头底下,"但比昨天晚上轻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会坐在外面。"

沈止渊从床边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的那件外套拿起来穿上。外套肩膀处有一道昨晚靠墙压出来的皱褶,他没去抚平,拉链拉到胸口就停了,留了一截敞着。

七点半,护工推着转运床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副口罩,眼睛下面有眼袋,像是刚从一个夜班上转过来的。他把转运床卡在病床边,解开了床栏。

"来来来,慢点慢点。"

傅燕绥自己挪了过去,躺平的姿势很稳,没有多费力气。护工把床栏重新扣好,检查了腕带颜色,又抬头看了一眼输液架的挂位,确认没问题,推着床往门外走。沈止渊跟在后面,步伐不快,始终落后半步。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日光灯管在头顶排成两列,照得地砖泛一层冷白的光。转运床拐过一个弯,轮子在接缝处轻微颠簸,沈止渊的脚步没变节奏。护士站那边有电话在响,没人接,响了七八声自动断了,隔了几秒又响起来。

手术区的门是一道金属双开门,门板中央嵌着一块方形磨砂玻璃观察窗,边缘有一圈银色的密封条,在日光灯下面反着光。护工把床停在门外的等候区,蹲下去又确认了一遍腕带上的信息,然后站起来对沈止渊说:"就在这等着就行,手术结束我们会推门告诉你。"

他说话时眼神在沈止渊脸上停了一瞬,大概看出来这人不大像是会老老实实坐着的类型,所以又补了一句:"进去你也帮不上忙,外面有椅子。"

沈止渊没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转运床被推进那道金属门。门合拢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密闭声,像气压阀门被压紧。磨砂玻璃把里面的轮廓化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先是床尾的金属架,然后是输液杆,再然后什么形状都分不清了,只剩一团偏蓝灰色的光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沈止渊在等候区第一排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是灰蓝色的,靠背角度直得不太近人情,坐垫薄得没什么弹性,不管什么人坐上去都像被这排椅子架着。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握紧,掌心朝下贴着裤面的抓绒。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他旁边有一扇窄窗,窗框是铝合金的,边角已经氧化出一层浅白色的粉末,摸上去会沾手那种。窗外的天色已经透亮,太阳还没升到能照进窗户的高度,但光已经铺满了半面天空,是那种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冽的亮。

护士站那边的电话终于被人接起来了。沈止渊听着,没去分辨内容,只保留了"有人接起来了"这个信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扶着墙站一会儿,像身上的某处器官正在给她找麻烦。陪她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落后两步跟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两个人在沈止渊旁边的空位坐下,女人坐下的时候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长长的、从肺底碾出来的叹息。

沈止渊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发白,脸色是那种长期缺觉的暗黄。她坐了一会儿,侧过头跟男人说了句话,声音很小,沈止渊只听清了"等了多久了"四个字。男人没说话,低头看了手机屏幕。

他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女人站起来过一次,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回来,手抖得厉害,纸杯里的水面一直在晃。男人接过去帮她端着,她坐下喝了两口,又放下来了。然后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沈止渊看着他们的背影。走了两步,女的又停下来扶了一下墙,男的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也没有伸手扶。等她的呼吸平下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在那扇金属门上。

他想起昨晚他其实没怎么睡着。傅燕绥的呼吸在他旁边很浅,像随时可能断掉的一根线。他醒过两次,第一次是后半夜,他发现自己攥着拳头睡的,指关节发酸。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他感觉到傅燕绥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又松开了。他当时没睁眼,怕一旦睁了,那个动作就被收回去了。

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响了七次。前六次他都抬头看了一眼,第七次他没抬。每一次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都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不是他。这个判断重复了七回,到第八回车声再响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去判断,只是等着那声音过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偏亮的梯形光斑,沿着地面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移动。沈止渊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从椅子腿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时间就是这么过去的。

手术用了六个多小时。具体多少分钟他没看手机,护士站的电话后来又响过多少回他也没数。他有段时间开始想一件完全无关的事——他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的柿子都没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砸出一滩橙色的浆。他以前从那儿路过都是绕着走的,今年入冬之前那棵树被物业锯了,锯口平平整整,涂了一层绿色的愈合剂。他当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多想。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他忽然开始想那棵柿子树,想它的果子烂在地里的时候是什么味道。

他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时间又过去了一阵。

金属门终于再次打开的时候,密闭装置发出和关上时一样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护工推着转运床出来,床上的傅燕绥还在麻药的余效里没醒过来。他的头被白色纱布和网状固定器包裹着,从耳后到头顶都在敷料覆盖的范围内,脖子露在外面,肤色偏白,但嘴唇还是红的。胸口的起伏很稳,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停在绿区。

沈止渊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是坐太久没动的缘故。他走到床边,护工冲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继续推着床往病房方向走。他跟在侧面,和床保持同一速度。

回到病房,护工把床固定在原位,接好监护仪的导线,把输液管重新理顺,在记录单上填了几笔。交代了一句"麻药退了才能喝水"就推着空车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平稳地横穿屏幕,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血压数字也稳。沈止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次坐的是那把带软垫的陪护椅,昨天晚上他靠在这里坐了大半夜,椅垫已经被他压出了一个凹坑。

他看着傅燕绥的脸。麻药的作用让他的面部线条比平时更放松,眉骨和鼻梁之间那道总是微微蹙着的痕迹不见了。睫毛平铺着,在眼睑下方投了一道极浅的灰色阴影。呼吸很轻,隔着被子几乎看不出来,但监护仪上那个绿色的波形一直在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傅燕绥的睫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他的眼皮缓缓抬起来,先看天花板,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适应光线,然后脖子没动,视线向侧面移动——监护仪屏幕,输液管,窗帘。然后是沈止渊。

他停在那里了,视线没有移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哑又轻,像隔着一张湿透的纸传出来的:"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你在旁边坐了多久?"

"从你被推出来开始。"

"我看到你了。"

"我在这儿。"

傅燕绥的视线停在沈止渊脸上,又停了一会儿。监护仪在他身后嘀嘀响着,数字没变。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如果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沈止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压在塑料扶手的边缘,压出一道白印。他停了两秒,像在把那句话从头到尾称一遍重量。然后他开口了:"你做梦。你欠我七辈子的债,死太便宜你了。"

傅燕绥的睫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像一截绷着的东西突然被剪断了一根线头。他没接话。他把目光从沈止渊脸上移开,落到天花板上,又落回来。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但没找到力气,中指和无名指蜷了蜷又伸直了。

"七辈子,"他过了好一会儿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每个字都像费了劲从嗓子眼里拔出来,"你算过七辈子是多少年吗。"

"没算过。"

"那你乱说。"

"反正你活着你自己数。"

傅燕绥没再回这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看不出来是准备笑还是只是面部肌肉在麻药消退过程中无意识的抽搐。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那道光斑从地砖上消失了,现在只在天花板靠近墙壁的位置留了一道细长的亮边。

沈止渊往后靠了靠椅背,椅垫的凹陷正正好卡住他的后背。他没有走。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和一个监护仪的绿色屏幕,波形在上面匀速流动,一行光点沿屏幕右边缘跳动着,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校准的坐标。

走廊里又有人推着车经过。这次他没抬头。

后来傅燕绥又睡了。麻药后劲没过去,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更深、更均匀,眉头重新微微蹙起来。沈止渊看着他睡过去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他问"你怕不怕"的时候,傅燕绥说"怕,但比昨天晚上轻一点"。他当时没问"轻多少"。现在他坐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也不重要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护士来换了一瓶液,量了体温和血压,在床尾的记录单上写了满满两行字。她看了一眼沈止渊,大概是发现这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脸上也没多出什么表情,就只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又没关严。这次留的缝隙比早上更宽一些,大约三指。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隔几秒暗一下再亮起来,频率不快不慢,像什么人在远处用一根手指反复拨弄开关。沈止渊听着那个节奏,发现自己竟然记住了一个周期——暗两秒,亮四秒,暗两秒,亮四秒。

他想,等傅燕绥醒了他要说这个。这大概是今天在这条走廊里唯一一件值得转述的事。

但傅燕绥一直没醒,呼吸很稳。沈止渊就坐在椅子上等着,没有叫醒他的打算。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傍晚的光把病房里的白墙染了一层暖灰的颜色。走廊里那根灯管还在闪,暗两秒亮四秒。沈止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落到了床沿的护栏边上,指尖碰到傅燕绥手腕上那条新换的腕带边缘,塑料的棱角刮了一下他的指腹。

他没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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