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术前夜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137字 发布时间:2026-10-23

# 第八十四章 术前夜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这个时间是周二下午定下来的,主治医生拿着日程表对了一下,说周四上午第一台,八点进,大概四个小时。沈止渊当时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听。医生说完了他也没问什么,就点了下头。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脑子里只在算一件事:四个小时,加上麻醉苏醒,加上观察期,他大概要在手术室外面等到下午两三点。

周一做的活检,周二出的结果,恶性。这中间其实隔了一天多,周一晚上傅燕绥还跟我说,说不定是误诊呢,我身体好得很,你看我这一年到头连感冒都不怎么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杂志在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说这张照片拍得不错。我凑过去看,是一张风景照,雪山,湖面,构图很干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翻过去了。周二下午结果出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是了。"我问他是啥,他说:"就是那个。"我说你还好吧,他说:"还行,就是有点困,昨晚没睡好。"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什么。电话挂了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己暗下去。

周三下午办完住院手续。单人病房,靠窗,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侧面照进来,打在床头柜上,再反射到天花板上,形成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傅燕绥在病房里换好病号服,浅蓝色的,领口那有一道很明显的折痕,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还没来得及熨。他站在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说停车场的车比平时多。我说因为是下午,探视时间。他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水杯,沈止渊接的,接完放在那儿,一直没喝。我后来去碰了一下,水已经凉透了。

沈止渊在病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没坐在床边,也没坐在窗台上,就坐在窗户对面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那种医院标配的陪护椅,深蓝色的皮面,靠背很直,坐久了腰会酸。他把椅背朝门,面朝病床的方向,就那么坐着。中间护士进来量过两次体温,换过一次输液袋——其实傅燕绥那时候还没开始输液,只是提前把留置针埋上了,护士说是怕明天早上忙起来手忙脚乱。每次护士进来,都会先看一眼沈止渊的位置,然后再转向病床。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后来想想,大概是护士也觉得这个人坐得太稳了,像一尊什么摆件。

病房里没有电视。窗外的天色从偏白变成偏灰,又从偏灰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位置正好在沈止渊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亮痕,然后又把视线抬起来,落回傅燕绥身上。

傅燕绥靠坐在床头,没躺平。他的病号服领口那折痕还在,他有时候会用手去摸一下那道折痕,像在摸一个不太平整的书脊。他的手搁在被面上,没握紧,五指微微张开,指节偏白。他侧过头看着沈止渊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

"你已经坐了一个下午了。"

"我知道。"

"你中途站起来过一次。"

"去接了一杯水。"

"你没有喝。"

"放在床头柜上了。"

"那杯水现在还是满的。"

沈止渊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既没握紧也没张开,就那么搭着,像两根晾在那里的衣架。我当时坐在病房角落的小凳子上看手机,其实也没在看,就是随便划拉。我注意到沈止渊的右手拇指在扶手上轻轻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停住了。后来我想,那大概是他整个下午唯一一次表露出点什么。

"你晚上回别墅睡,明天早上再来。"

"我不回。"

"这里只有一张床。"

"我坐椅子。"

"你坐椅子能睡多久?"

"够。"

傅燕绥没有再劝他。他把视线从沈止渊的方向收回去,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大概是从墙角延伸出来的,不仔细看看不见。他的视线就停在那儿,看了很久。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在推车经过,轮子轧在地砖上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那种声音很难形容,有点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我坐在角落里,感觉那股声音从我的脚底板传上来,一直到脊柱。

墙壁和地板的交界处积了一层薄灰,颜色偏浅,像是被反复擦拭后又留下的痕迹。我盯着那层灰看了好一阵,心想这家医院打扫得不算仔细,但也不算马虎,就是那种"该做的都做了但不会多做一个动作"的水平。

"你今天下午去问过医生了。"傅燕绥突然开口。

"问过。"

"他说了什么?"

"说了手术方案。"

"你问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术后恢复期的事?"

"提到了。他说术后恢复期可能比手术本身更长,需要有人一直在旁边陪着,过了恢复期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语言和行动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傅燕绥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指腹。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他说:"你问的时候,手放在哪儿?"

"放在膝盖上。"

"手在抖吗?"

沈止渊想了想。"没有。"他说,"攥着。"

傅燕绥没再问。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沈止渊,这次看得比之前久一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你晚上打算坐椅子上熬一整夜?"

"嗯。"

"你可以躺床上。"

"这张床太小。"

"你可以靠在我旁边。"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沈止渊的视线在傅燕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没说话,没问"你确定吗"也没说"不用了",就直接站了起来。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我面前,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那种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坐太久之后身上沾的椅子的味道。他走到床边,侧身躺了下来。他没有脱外套,就那么穿着那件灰色的薄外套躺下去,肩膀贴着傅燕绥的肩膀,两人的身体之间隔着衣物的厚度。病床很窄,他侧躺着,背部有一半悬在床沿外面,脊柱和床面之间形成一道明显的缝隙。我看着那道缝隙,心想这姿势睡着肯定难受,但他没动。

走廊尽头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墙壁下方的夜灯还亮着,光线偏暗偏暖,照在两个人身上有种旧照片的质感。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多余得像一张贴错了位置的标签,但我也没走。我打算待一会儿就撤,但也说不准。

傅燕绥侧过头看着沈止渊的轮廓。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沈止渊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道很短的阴影,嘴唇闭着,呼吸很浅。傅燕绥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躺在这儿,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是什么样。"

"你会先看哪儿?"

"先看脸。再看输液袋。再看仪表盘上的数字。"

"看完仪表盘之后呢?"

"在旁边坐下来。"

"坐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等你醒。"

傅燕绥没再接话。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翻了一下手腕,手背朝上,平放在床单上。他没有说话,没说"你手放上来吧",也没说任何提示性的话。他就是把那只手放在那儿,指尖微微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我以前见过他这样,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从来不说要,就只是把位置空出来。

沈止渊看到了那只手。他没有立刻去碰,停了一下,大概三四秒,然后他慢慢把手从自己身侧挪过去,搭在了傅燕绥的手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把什么东西惊动似的。放上去之后他没握,就只是搭着,指尖刚好盖住傅燕绥的手背上的静脉。那只白色的水杯还立在床头柜上,满满一杯,水面纹丝不动。

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不该继续看了。但我也没起身,就坐在那里,低头继续划拉手机屏幕,其实屏幕上是黑的,我根本没打开任何应用。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傅燕绥睡着了。我判断他睡着是因为他的呼吸变深了,而且头微微往沈止渊的方向偏了一点,几乎靠到沈止渊的肩膀上。沈止渊没有动,他的呼吸也变慢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没睡着,因为他搭在傅燕绥手背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也没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调整位置。人的手如果完全睡着了会自动松开或者换姿势,他没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边缘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病房里没有声音。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止渊侧躺着,背对门,肩膀的线条在夜灯下很清晰,他的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傅燕绥的脸大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额头和半只耳朵,呼吸平顺,像个没心事的人。

我当时其实想说句话,比如"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之类的,但那个画面让我觉得开口会破坏什么。我就把门轻轻带上了,关门的时候门锁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我心里紧了一下,怕吵醒他们,但里面没动静。

我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一个护士,推着放药瓶的小车。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哪床的家属,我说了房号,她点点头,说晚上家属可以留一个,多的最好回去休息,明天手术病人需要安静。我说我知道,就走了。我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想着要不要把手机落里面了,摸了一下口袋,在,就又走了。其实我折回来那一趟什么也没做,就是走回去又走回来,也不知道在干嘛。

出了住院部大楼,夜风凉飕飕的,我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停车场确实比白天空了很多,只剩几辆车零星地停着。路灯底下有一棵我不认识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正面深绿反面偏白,翻来翻去,像在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垃圾桶上面的灭烟盘里,又站了大概半分钟,才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其实不算重要——傅燕绥床头柜上那个水杯,沈止渊下午接的,一直没喝。我记得他接水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里接电话,隔着玻璃看到他在饮水机前面站了一会儿,水接满了也没马上走,就那么端着杯子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才转身回病房。我当时以为他在想什么事,现在想想,可能他只是在等水凉一点。但他后来也没喝。那一整杯水就那么放着,从下午放到晚上,从晚上放到天快亮,一直满着。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仪表盘的光照在我脸上,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画面,就是一些零碎的、不连贯的东西——那个杯子,那道裂缝,那棵被风吹的树。我觉得我大概也睡不着,但我总不能回去。病房里那张床已经躺了两个人了,边沿还悬着半截沈止渊的背。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多到的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士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看输液架上的存量。沈止渊已经坐起来了,还是昨天那把椅子,椅背朝门,面朝病床。他看起来像没睡过,外套上多了几道褶子,头发有一边压扁了,可能是侧躺时压的。傅燕绥也醒了,靠坐在床头,手边放着一碗白粥,粥面没动过的痕迹。

我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看了我一眼,但没人说话。护士检查完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们三个,还有那杯从昨天下午放到现在的水,依然满着。

傅燕绥先开了口,是对沈止渊说的:"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了一会儿。"

"你背上不酸?"

"有一点。"

"你今天回去记得用热水冲一下。"

"嗯。"

傅燕绥又转向我,说:"你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多吧。"

"你回去睡得着?"

"没睡着。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傅燕绥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他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没用。"

沈止渊没吭声。我站在原地,觉得被他说得挺对的,但也没反驳。我看着他面前那碗没动的白粥,说:"粥不吃?一会儿饿了进手术室又不能吃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说:"不饿。等回来再吃。"

"那到时候凉了。"

"凉了也能吃。"

我没再说什么。沈止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碗粥端起来递到傅燕绥手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端着。傅燕绥看了他一眼,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应该是已经不烫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轻。

我站在门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还是打在床头柜上,反射到天花板。那杯水在阳光里显得特别透明,杯壁上没有水珠,因为里面的水早就不是温水了。

护士推门进来说准备一下,八点进手术室。沈止渊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上。他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样,隔着大概一张床的宽度,他看了傅燕绥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傅燕绥病号服领口那道折痕按了一下,像是想把它抚平,但折痕太深了,按下去又弹回来。

傅燕绥说:"别弄了,回头换衣服还要换掉。"

沈止渊收回手,点了点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傅燕绥从床上扶到轮椅上,推出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傅燕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着干嘛?又不是你手术。"

我说:"我跟着看看。"

他没再说我。轮椅往走廊那头推过去了,轮子的声音从近到远,然后拐了个弯,听不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剩我和沈止渊站在原地。他看着走廊拐角的方向,站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身走回病房,在床边坐下来,就是刚才傅燕绥躺过的那张床。他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那杯水还立在床头柜上,阳光打在杯身上,在墙上投了一小圈光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大概要在那张床上坐一上午了。我没进去,也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站那儿干嘛?"

我说:"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他没再赶我。

我们就那么待着,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在门框上,中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病房和一整杯从昨天下午放到现在的凉水。走廊尽头有钟在走,我没看见,但我能听见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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