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帝王冷戾寡言、杀伐果断,可唯独在西璃昭宁与孩子面前,他才敢展露所有温柔赤诚。
他笑起来时,眉眼凌厉尽数消融,只剩满目春风暖意,光华流转,温柔得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凉。
纵使屋外寒风彻骨、夜色沉凉,西璃昭宁的心底,依旧暖意盛放,如春风拂心,岁岁温柔。
她这一生所求本就不多,不求权倾天下,不求荣华无尽,唯求一世安稳、一人相守、阖家安宁。
心念至此,她忽然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东凌御桀劲瘦的腰身,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温暖的衣襟上。
“宁儿,怎么了?”
腰间骤然萦绕的柔软力道,让东凌御桀瞬间察觉她细微的颤抖,语气即刻染上担忧,温柔垂问。
“无事。”
西璃昭宁轻声摇头,嗓音软糯温柔,微微闷在他怀中,悄悄掩去心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动容:“就是忽然想窝在你怀里。”
东凌御桀不再多问,只温柔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俯身落在她额间一记轻柔浅吻。
过往经年,风雨颠沛、爱恨纠葛、浮沉磨难,皆已随风散去。
自此往后,风雨皆过,春回大地,岁岁安然。
秋日香火最盛,莫过于城郊水月庵。
此地佛音清宁,香火鼎盛,远近百姓皆慕名而来,焚香祈福,求岁岁平安、阖家顺遂。
庵前广场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香客躬身跪拜。青铜大鼎之内,千百炷香火袅袅升腾,青烟缭绕,缓缓笼罩整座禅院,衬得红墙古刹愈发庄严肃穆、静谧无尘。
秋日晴好,风软云轻。
西璃昭宁与林静仪相携前来,褪去宫装华服、世家绮罗,一身素衣清浅,跪于蒲团之上,虔诚点烛焚香,摆上素净贡品,静静俯身跪拜。
佛音袅袅,心绪虔诚。
西璃昭宁垂眸合掌,心底默念祈愿,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民女昭宁诚心祈福,愿荷露、云澈哥哥,往生净土,岁岁无虞。”
香火袅袅,思绪翻涌,前尘旧事漫上心头。
曾经靖国岁月,眉眼鲜活、朝夕相伴的两人,一个温柔贴身、岁岁相随,一个忠心耿耿、誓死护主。奈何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最终双双阴阳相隔,长眠黄土。
是她无能,是她亏欠,是她此生难以弥补的遗憾。
“荷露,云澈哥哥,是我负了你们。”
她在心底轻声致歉,眼底微湿,满是怅然与愧疚:“若有来生,愿你们远离纷争、远离苦难,岁岁无忧、喜乐长安,一世安稳无忧。”
“昭宁?你发什么呆?”
耳畔忽然传来林静仪温柔的呼唤,将她从沉涩的追忆中轻轻唤醒。
西璃昭宁回过神,敛去眼底怅然,起身对着身侧师太微微颔首:“多谢师太。”
慈眉善目的老师太望着她,面露温和,轻轻递来手中签筒:“施主既已诚心祈福,不妨求一支灵签,为自己讨一份来日顺遂。”
西璃昭宁微微迟疑,本是为故人祈福,从未想过为自身问卜前程。
一旁的林静仪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柔声劝道:“无妨,既来之则安之,求一支也好,此处签文素来灵验,就当为自己求一份心安。”
思忖片刻,西璃昭宁终究接过签筒。
指尖轻晃,清脆竹响错落,不过片刻,一支竹签便率先滑落,静静落在蒲团之上。
她俯身拾起,目光落在签文之上,短短七字,字字清冷,直击心底——
万事到头总是空。
寥寥七字,无悲无喜,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寂灭苍凉。
西璃昭宁心头骤然一震,心口莫名发紧,一股寒凉之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师太望着签文,面色微滞,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晦涩。
“师太,此签何意?”西璃昭宁压下心口慌乱,轻声问询。
“施主稍候片刻。”
师太未曾多言,匆匆转身离去,步履仓促,让西璃昭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林静仪担忧地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轻声安抚,“不过一支签文而已,不必放在心上,终究只是虚妄。”
“我无事。”西璃昭宁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比哭还要苍白无力。
两人正轻声言语,方才离去的师太已然折返,躬身轻声道:“施主,我家主持有请,盼施主移步禅房一叙。”
西璃昭宁微微蹙眉,心底不安更甚,却还是轻声嘱咐:“静仪,你在此稍等我片刻。”
“我不能同去吗?”林静仪略有担忧。
“不必,片刻便回。”西璃昭宁轻轻安抚。
“那你快去快回,我在此添些香油钱等你。”
辞别林静仪,西璃昭宁跟着师太穿过层层回廊。
水月庵后院清幽至极,人迹罕至,古木参天、禅意深深,静谧得落针可闻。
七拐八弯,终至一间古朴禅房门外。
师太躬身向内禀报:“主持,施主已至。”
“进来吧。”
屋内传来一道苍老平缓、无欲无求的嗓音。
师太推开木门,侧身示意她入内,待西璃昭宁踏入禅房,便轻轻落锁关门,隔绝了内外光景。
禅房素雅清简,檀香袅袅,古佛静坐。
白发老僧静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低声诵经,周身禅气肃穆。
西璃昭宁静静伫立一旁,未曾打扰,默然等候。
良久,老僧缓缓睁眼,目光澄澈深邃,直直望向她,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天机:“施主,万事到头总是空,万般皆是天命。”
一语落下,西璃昭宁心口骤然巨跳,慌乱猝不及防席卷全身。
她攥紧衣袖,强压下心绪动荡,轻声追问:“师太此话,何意?”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老僧目光沉静如水,字字恳切:“施主与心中挚爱,命格相克,命数残缺,此生终究难以圆满。执念太深,徒增苦痛,还望施主及早释怀,莫要强求。”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浇透西璃昭宁全身,冻得她四肢发凉、心口发疼。
她瞬间红了眼眶,语气带着难以克制的慌乱与悲愤,声音微微颤抖:“师太何出此言?我与爱人情深意笃、阖家安宁、岁岁相守,何来不圆满之说?”
“贫尼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只是如实相告,望施主好自为之。”
刹那间,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西璃昭宁鼻尖酸涩,热泪瞬间涌满眼眶,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早已一无所有,浮沉半生,历尽风雨坎坷,如今唯有他伴我身侧。为何连这点安稳都不肯予我?”
“世人皆有圆满,唯独我不行吗?难道我活着,本就是一场罪过?所有人都要来戳我心口、碎我安稳吗?”
满目委屈、不甘、惶恐尽数翻涌,压得她几乎窒息。
“阿弥陀佛。”
老僧轻声念佛,面色悲悯:“万般皆因果,半点不由人。贫尼言尽于此,施主请回吧。”
西璃昭宁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清冷禅房的。
心口沉甸甸的,寒凉彻骨,那些宿命空幻、难难圆满的话语,死死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昭宁!你可算回来了!”
林静仪一直在原地焦灼等候,见她归来,立刻快步上前,攥住她微凉的手,满眼担忧:“里面到底同你说了什么?你脸色差得吓人。”
“无事,什么都未曾说。”
西璃昭宁勉强牵起嘴角,笑意苍白无力,掩去眼底所有惶恐与破碎。
“可是你……”
“我真的无碍。”她轻轻摇头,轻声催促,“走吧,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踏下山间石阶,一路慢行下山,一路沉默无言。
坐入返程的马车,车轱辘缓缓滚动,一路颠簸。
西璃昭宁静静倚在车壁,脑海反复回荡着老僧那句冰冷的谶语——万事到头总是空。
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蔓延,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她怕,怕这虚妄谶语终成真。
怕她拼尽所有、历尽风雨换来的岁岁相守、阖家安稳,终是大梦一场、万事皆空。
怕她与东凌御桀这半生情深、岁岁羁绊,终究难逃天命离散,不得圆满。
马车缓缓前行,载着满心沉沉的忧惧,消失在秋日暮色深处。
而无人知晓,水月庵最偏僻的静室之中,一场隐秘交易刚刚落幕。
幽暗光影里,端坐暗处的人影身形隐于阴影,看不清眉眼,只余一抹沉沉轮廓。
老主持躬身而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恳求:“施主所嘱,贫尼已然办妥。还望施主信守承诺,永世保全我水月庵上下安宁,不予追责。”
暗处之人闻言,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慵懒又凉薄,漫不经心地应声落下:
“主持放心。区区一座水月庵,我向来不屑为难。”
话音落,风声寂然。
一室幽暗,暗流汹涌。
一场瞒天过海的宿命谎言,已然悄然织就,静静等候着,来日倾覆所有安稳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