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租车停在梁山足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烧完的炭被风吹灭了明火,只剩边缘还在隐隐发光。花荣从副驾驶座下来,把球包甩到肩上,站定了,朝对面的露天体育馆看了一眼。
体育馆里开着灯,灯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半边操场照得通亮。场上是一群镇上的孩子,十来个,年龄参差不齐,有穿着校服的,有穿着凉鞋的,还有一个光着脚丫子。球在人群里滚来滚去,没有人管站位,没有人画战术,追到球就踢,踢歪了就笑,笑得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后面的人喊“快跑快跑”,喊完了自己也跟着笑。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带球冲了十来米,被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女孩轻轻一捅就把球断走了,他也没生气,转身又追上去,凉鞋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花荣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出租车引擎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吴用从后排下车,走到花荣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宋江付了车钱,关上车门,后备箱被秦明拍了两下才弹开,秦明把几个人的球包一个一个拎出来摞在路边。柴进最后一个下车,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搓了搓手,走到花荣身后停住了。
场上那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终于追上了球,抬脚抡了一脚,球飞得又高又飘,直接越过场边的跑道,落到了看台上。孩子们一起朝那个方向跑过去,笑声和喊叫声被晚风卷起来,散在暮色里。花荣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这里的足球,最纯净。”
没有人回答他。晚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草木枯败之后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足校的大门还是那道铁栅栏门,推开来时铰链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白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荧光。左手边那块标准训练场草皮刚浇过水,水珠在最后的天光里反着碎碎的光,右首的沙地上还留着白天训练的痕迹——脚印、球印、还有几道滑铲犁出来的浅沟。远处的办公楼上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那是罗冠中的办公室,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整座足校安静得像一座刚打完仗的营地,士兵们身上的甲还没卸,但已经听到了帐篷外篝火燃烧的声音。
再往远处看,小训练场上有人。几个身影在暮色里来回跑动,喊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传中!”“我的我的!”“好球!”声音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花荣眯起眼睛看了片刻,认出其中一个跑动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步幅大,每一步都像要把草皮踩出个坑来。那是石秀。旁边那个矮一些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抢断时身体贴地滑出去好几米——是时迁。禁区前沿还有一个壮实的身影,背身拿球时两条腿像树桩一样扎在地上,是李逵。还有阮小七,在边路冲刺,速度之快把陪练的替补队员甩开了整整两个身位。
花荣忽然站住了。他一只手拎着球包,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垂下来,球包带子从肩头滑到小臂弯处,他也没有拉回去。他看着那些在暮色里奔跑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走的时候还是些毛头小子,石秀那时候已作了低年班的队长,李逵还是个莽撞鬼,时迁的手永远藏在腰间,孟康每天比别人起得早练童子功。不到半年的时间,眼前这些人都长大了,肩膀宽了,个头高了,奔跑的姿势和传接球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沉稳老练的气韵。他们是什么时候长大的?花荣想不起来,夏天回来一点都没注意,好像就在这一瞥之间。他们的五官轮廓就忽然清晰了起来,稚气没有了,眉眼里有了少年人的棱角和锐气。
宋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训练场上,石秀拿球之后一个直塞,阮小七从边路插上传中,张顺在禁区里跳起来头球攻门,球被门将蔡伏扑了一下弹出来,孟康跟上补射入网。整套进攻从发起转移到终结不过十几秒,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宋江看完了整个回合,没有说话,只是从花荣手里接过那个滑下来的球包带子,替他拉回肩头。
2
宿舍楼的走廊灯亮了两盏,还有一盏在忽闪。花荣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和他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搁着他走之前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灰。戴宗的上铺挂着一件训练背心,袖子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动。阮小二的床位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战术笔记本,笔夹在纸页中间,像是刚放下笔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花荣把球包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熟悉的吱嘎声。他把护腿板从球包里抽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副护腿板的边缘——边缘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了,线脚有几处脱了,露出里面薄薄的海绵。这副护腿板跟着他从世青赛到十强赛,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首尔到利雅得迪拜,经历了所有的屈辱和荒诞。现在他把它搁在梁山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它看起来终于不再是盔甲,而只是一副旧护具。
门被推开了。戴宗第一个冲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饭盆,饭盆里装着半盆土豆炖肉,筷子斜插在米饭里,热气腾腾地往外冒。他看见花荣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扭头朝走廊里吼了一嗓子:“回来了!他们回来了!”走廊那头立刻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阮小二紧跟在后头挤进来,嘴角还沾着一颗米粒,看见花荣就咧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花荣的肩膀,手掌厚重而温热。
“你们可回来了,”戴宗把饭往桌上一搁,拉过椅子反跨着坐下,两只胳膊叠在椅背上,迫不及待地开始告状,“这班小崽子们都反了天了!上周末对抗赛,阮小七从后场带球一路狂奔,连过三个人,我都没追上,最后被项充出击铲掉了。项充爬起来朝我吼——‘你再快能快过我的手’——那小子没回嘴,笑了笑跑回去继续防守。”
“什么对抗赛?”花荣没听明白。
“你们走了不知道,我们原来的周末赛,高年班踢高年班的,低年班踢低年班的。从下半年起,这帮小崽子不服咱们打了亚青赛世青赛,非要比一场,踢平了,后来就改成了低年班跟咱们的对抗赛,不打联赛的都参加。现在是冬歇期,上周我们就输了一球,石秀、李逵几个打了两年甲A,又入选了国青队,嚣张着呢。还有他家小七子。”戴宗用下颏指了阮小二一下。
阮小二瞪他一眼:“欺负小孩子,你丢不丢人?”
花荣沉默了一秒,对戴宗说:“他传球比你准。”戴宗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把枕头朝花荣扔过去。花荣接住枕头垫在背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教你个法子。你下到禁区两侧的时候,如果有人给你传球,你就像你接球过人那样,直接把球踢进禁区。”花荣用脚比划着说。
“那能行?”戴宗不敢相信。
“怎么不行?你传不好球是因为跑得太快心急,但你接球时候是静态的,能观察到空档就能观察到禁区里队友位置,传接同时完成这种高难动作,对你却正合适。”
戴宗眼睛亮了:“那我试试。”
柴进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盆,放在桌上,推给花荣一份,然后在靠窗的空床位上坐下来,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梁山足校的训练卫衣。“跟他学没错,”他说,“他射门都那样,不用说传球。”他的目光在戴宗和花荣脸上逐一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抄起筷子开始吃饭。
宋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有回自己房间,直接推开了花荣的门。他和柴进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的行李箱和球包,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房间里沉闷的空气翻搅了一瞬,饭菜的味道被冲淡了些。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都回来了。”
不是问候,不是感慨,是陈述。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走廊里别的宿舍传来关门声,水房那边有人在大声问谁拿了谁的洗发水。花荣坐在床边,把护腿板在手里翻了个面,放回床头柜上。窗外小训练场上的喊叫声已经停了,石秀他们应该也收了操,正拎着球鞋光着脚往宿舍楼走,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过楼下的水泥地。
半年不见,晚上他们整谈了一夜,戴宗主讲,阮小二在旁边补充,花荣和柴进靠在各自的床头上,时而插一句嘴。戴宗把过去一年半里梁山足校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抖出来,从燕青的盘带到时迁的抢断,从张顺的头球到孟康的脚法。他说燕青现在的盘带已经了不得了——那小子球性本来就好,在泥地上泡了十来年,又在短跷上练了四五年,球在他脚下像粘住了一样,单个人没人能防得住他。有一次周末,燕青从中场拿球连过四人,最后面对项充推射远角,项充扑出去的时候手指尖离球至少还有一掌的距离够不着。
“这小子又独创了一套过人技巧,叫‘倒踩七星’——他侧身绕你,你防他他就往后退,要从你身后绕,你只能再回去堵他,他再退。就这么不是他过你,反而变成你追他了,一步走不对他就从你身边绕过去了。”戴宗说,“他现在带球突破,一个人根本防不住。”
“‘倒踩七星’,是吗?”花荣笑了,“我最近想到了一种抢断的法子,正没有好名字,你这可提醒了我。”
“什么法子?”戴宗眼睛又亮了。
“其实很简单,”花荣说,“你上去抢他球,他肯定要往旁边扣,你抢的动作不要做实了,他一扣你就往他跟前一退,把他挡住,顺便就把球带走了。他当然会跟你对抗,那就要多挡他几步,边退边转身把球踢走。”
“明天你们俩试试,看看到底谁的‘倒踩七星’厉害。”阮小二说。
戴宗又说,时迁的抢断全队还是无人能比,老队员都拿他没办法,预判准,速度快,360度转身无死角,对方还没出脚他已经知道球要往哪走了。有一回卢俊义在后场准备长传,脚刚摆好角度,时迁就从侧面滑过来,跟鬼影子一样,脚尖一捅把球断走了。卢俊义那一脚的力量已经蓄了一半,结果一脚踢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花荣听到这里抬起头问了一句:“他的手还藏不藏?”阮小二犹豫了一下,说:“藏。还是改不了。裁判抓不到是他的本事,不是他的问题——他亲口这么说的。他动作本来就快得让人看不清,藏在腰里隐蔽得很,但也有被抓住的时候。这小子还自鸣得意,谁说也不改,将来到大赛上总是个隐患。”花荣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张顺的弹跳力现在是全队最高,原地起跳能超过林冲半个头,冲起来争顶的时候能在空中悬停一瞬再发力。更难得的是他的落点判断——角球开到前点他能抢前点,开到后点他能绕到后点,不管球从哪个角度飞过来,他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戴宗说那小子身高还不到一米八,头上功夫却像装了导航,在禁区里像条泥鳅一样根本防不住。花荣听完之后想了很久,说了一句:“下次角球,我盯他。”
孟康的脚腕灵活程度已经是全队的标杆。踩在短跷上传中,球速和弧度跟平地一样精准,停球卸球的时候球落在他脚背上像被磁铁吸住,几乎没有弹跳。吴用不在的时候,定位球都是他主罚,有一次任意球直接挂入死角,项充站在门线上连动都没来得及动。“玉幡竿现在不光是唱戏了,”戴宗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踢球也跟唱戏似的,有板有眼。”
石秀现在能打左右两个边路,体能充沛,上下往返能力极强,戴宗说他防守时敢铲敢抢,进攻时能插上能传中,风格和武松相似但不重叠——武松的醉八仙步是艺术,石秀的突破更直接更暴力,像一把没有弯钩的直刀。李逵的身体对抗能力现在在全队仅次于鲁智深,但他最大的进步不是身体,是学会了控制——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力,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用巧劲。有一次他在禁区里背身拿球,孙立贴上去防他,两个人互相挤撞了好几个回合,李逵忽然把球往侧后方一拨转身抽射,球打在立柱上弹回来,孙立站在原地喘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花荣听着这些,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偏头看一眼窗外。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操场上空了,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也一盏一盏灭了。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那三个女生。阮小二说扈三娘现在能拼石秀——是真的拼,不是让着她。两人在一次训练赛里争一个球,互相挤撞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扈三娘先出一脚把球捅出边线。石秀爬起来之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孙二娘更狠,敢跟李逵扛身体。李逵一开始不好意思跟女生对抗,结果被孙二娘挤开了一次抢走了球,从那以后李逵再也不让了,但孙二娘也不怵,每次对抗都硬碰硬地顶上去。花荣听到这里转头看了柴进一眼,说了一句:“这丫头什么来头?”柴进没有回答,早睡着了。
阮小二最后提到了顾大姐,说她的视野和传球跟宋江有几分相似,能站在中场看全局。
从三个女生又聊到了师娘,高凌婚后已经辞了足协青训部的职,搬到梁山施家老宅住了,跟公孙胜一起管俱乐部,最近在考虑将来建女足分校的事,选址已经在看了,施家老宅后面那片空地平整出来就是一片球场。
卢俊义的父亲做了梁山的赞助商,还入了股——他父亲是黔南那边的矿老板,手上有钱,一直想找个正经事做,卢俊义回家说了一趟,老头子亲自跑到梁山来看了一趟训练,第二天就拍板签了赞助协议。萧让现在有了个助手——宋江的弟弟宋清高考落榜,来足校投奔哥哥,他不会踢球,但脑子好使,学数据分析很快,现在已经在帮萧让整理周末对抗赛的数据统计了。
第一阵鸡鸣响起,窗外青灰色的晨光正从山脊后面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下面食堂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天亮了。
3
三天之后,对抗赛如期而至。
冬歇期的周末,人特别多,高年班和低年班各自聚在球场两端的简易替补席上,没有教练组织,该热身的热身,该商量的商量。花荣蹲在场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踩了踩草皮。这草皮他太熟了——角旗区那块草皮偏薄,每次铲球都会翻起一小块泥土;禁区前沿有一块被踩得比别处更硬,停球时会多弹半寸。他踩了两下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脚感,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低年班。
石秀已经站在中圈附近了,肩膀比花荣印象中宽了一圈,不再是当年那个从黔南来的瘦高个。李逵在旁边压腿,每压一下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整个人的轮廓比两年前大了一号。燕青在边线处踩球热身,球在他两脚之间来回弹跳,节奏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脚腕是怎么动的。他正在发育期,变化最大,明显长高了一截。时迁站在后腰位置,腰间的双手若隐若现,偶尔抬起蹭一下鼻子,然后又迅速缩回去。他变化不大,身材还是最矮的,还不如扈三娘高,瘦得像一只大猴子。张顺在禁区里原地起跳做了几个头球动作,腾空时膝盖几乎与防守队员的肩膀齐平。他不过中等个,脚腕却似乎比别人长一节,走路都带着弹性。阮小七在边线处做折返跑,个子也不高,步频快得像缝纫机的针脚。
花荣看了一会儿,燕青没来,估计又把位置让给别人了。他转身拍了拍秦明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还认得他们,却又不认得他们了。”
比赛开始之后的对抗烈度很快就超出了花荣的预期。石秀在右路拿球,孙立亲自贴上去防守,压低重心,脚下碎步调整,卡住了内线。石秀站在孙立面前,个子已经比他不矮了,只是瘦一点。他没有按常规出牌,而是连续变向,人晃过去的同时脚后跟一磕,球也从孙立追来的地方穿了过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滞。孙立没去追球,勉强用肩膀挤了他一下,封住了球门正面。石秀被撞歪了半步,但球还是稳稳地控在他脚下。他抬头看了孙立一眼,那眼神犀利而专注,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专注到极致之后的锐气。
中场的绞杀更加惨烈。时迁的抢断无处不在,他像一只在草丛里窜来窜去的野兔,每一次出脚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有一次武松接球准备转身,脚尖刚碰到球皮,时迁已经从侧面滑过来把球捅走了。武松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耳边掠过去,低头一看球已经不在脚下了。但花荣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时迁抢断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微微向外张开了半寸,从腰间探出来,在身体侧前方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花荣朝宋江看了一眼,两人隔着半块草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动作放在正规比赛里,裁判只要角度好,就是一个犯规。
李逵在禁区里背身拿球,秦明贴上去防他。秦明的身体对抗在十强赛上连韩国前锋都讨不到便宜,但李逵两只脚像树桩一样扎进草皮里,背身护球纹丝不动。秦明加了两分力,李逵还在原地没动,忽然间他把球往侧后方一拨,转身抽射,球直奔远角。项充飞身扑出去,指尖堪堪碰到球皮,球变向打在立柱上弹回来。项充从地上爬起来朝后卫线吼了一声“补位”,同时快速扫了一眼球门边网——网丝还在微微抖动,那是刚才那脚射门的力量余波。花荣站在前场看到这一幕,转头跟宋江说了一句:“李逵这身体,鲁智深不在都没人扛得住。”
阮小七在边路的一次长途奔袭彻底撕开了高年班的防线。他从本方半场启动,接球时脚外侧一拨就甩开了第一名防守队员,随后一路加速,戴宗从侧面追上来,两个人并排跑了将近三十米。戴宗的速度在梁山队里从来都是独一档的存在,但阮小七在冲刺过程中还做了一个轻微的身体晃动,晃得戴宗重心偏了半步,就在那半步之间他传中了——低平球飞向禁区,精准地找到了禁区里的张顺。花荣在另一侧看到这一幕,心想,这小子跑起来跟戴宗真有一拼,戴宗象猎豹,他都像兔子,更灵活,传中也比戴宗准。
张顺在争顶时起跳,柴进贴身盯防他。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腾空的,柴进卡住了内线,起跳时机也踩得精准,但张顺硬是比他多跳出了半个拳头的高度,腰腹在空中微微悬停了一瞬,然后用力甩头将球顶向球门。柴进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仰头看着球高出横梁飞过,呼出一口白气,回头朝项充摊了一下手——那一摊手既是庆幸也是心服。张顺落地之后拍了拍他肩膀上蹭到的草屑,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天生的冷静。
孟康在禁区前沿主罚任意球,位置偏左,距离球门大约二十米。他站在球前,两只手叉着腰,呼吸很轻,短跷练出来的脚腕在触球那一瞬间绷得笔直,左脚内侧搓出一脚弧线球,球绕过人墙直奔远角。项充飞身扑出去,指尖堪堪碰到球皮,球打在横梁上弹回来。花荣在门前抢到第一点把球解围出底线,爬起来之后朝孟康看了一眼。这小子刚才那脚射门的角度和力量,和吴用在世青赛半决赛打西班牙那脚任意球如出一辙。
下半场双方打成1:1平。比赛最后十分钟,花荣突破到禁区左前方,分球给左边路套上的戴宗,然后拧身便往禁区里挤。低年班盯防戴宗的郭盛素知戴宗传球差,没有上去贴身盯防,只是卡住了他内切的线路。戴宗却没有内切,也没有下底,接球的同时便把球“弹”进了禁区花荣前方,花荣抢出一脚凌空垫射,擦左门柱把球打进,蔡伏封堵不及,右手一拦没有碰到球。“这么简单?”吕方回手抱住了后脑勺,不敢相信这样也能进球。“撞墙都撞进禁区来了!”蔡伏恨恨地一脚把球踢进网里。戴宗洋洋得意:“就这么简单,学着点吧小屁崽们!”
剩下几分钟,高年班凭经验和默契勉强压住了场面。宋江在中场拿球之后不再冒险向前,而是用连续的横传和回传把节奏拖慢;花荣在右路的突破也有所保留,他知道燕青的速度快,就多用了些身体对抗来消耗对方。低年班在技巧和冲击力上占尽优势,但在关键球的处理上还欠些火候,最终高年班险胜一球。
终场哨响,低年班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李逵还在跟秦明争论那脚转身抽射该不该打近角,石秀拉着燕青在边线处反复比划刚才那次穿裆过人的步频。张顺一个人站在禁区里,仰头看着横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顶偏的头球在脑子里重新放了无数遍。
花荣和宋江并肩往场边走,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走到边线处花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球场上那些还在复盘、比划、争论的低年班球员。他们在灯光下奔跑、喊叫、互相拉扯着球衣袖子示范动作,石秀从后面追上燕青,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花荣看着他们,把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宋江却听得清清楚楚。
“宋江哥哥,”他说,“我们刚踢几年,这帮小的就追上来了,将来真的不得了。”
“这是罗老师安排的,”宋江回答?“罗老师带队打下届世青赛,让我们给他们作陪练。”。
花荣没再说话。晚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深冬草木枯败之后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把训练场上还留着余温的草皮吹得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