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萧玦依着秦老将军的话,时常来武场。他不再只是旁观,而是真正开始沉下心来,练习最基础的剑术招式,将那些浮躁和委屈,随着汗水一同挥洒出去。秦莽偶尔会在一旁冷眼瞧着,并不亲自指导,只在他动作严重走形时,粗声骂上两句,萧玦竟也渐渐习惯,甚至觉得这直来直去的斥责,比东宫那些含蓄的失望眼神要好受得多。
这日午后,萧玦正在武场一角,对着一个木桩反复练习劈刺,力求动作精准,力道均匀。阳光有些毒辣,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专注,心无旁骛。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是一队羽林卫巡逻完毕,正返回驻地,途径武场边缘。萧玦抬眼望去,恰好看到队伍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言有志。他走在队伍末尾,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加冷峻了些。
然而,队伍尚未完全穿过武场,一名带队校尉忽然厉声喝道:“言有志,出列!”
言有志脚步一顿,依言出列,面向校尉,身姿笔直。
校尉脸色阴沉,指着武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小片地面未打扫干净,留有些许碎石和枯枝:“你负责的巡区,为何有此等疏漏?!昨日才因懈怠被申饬,今日又犯!眼里还有没有军纪?!”
言有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睑,沉声道:“卑职失职,甘受军法。”
萧玦停下了手中的剑,微微蹙眉。他看得清楚,那片区域并非言有志方才巡逻的路线,而且那点疏漏,实在微不足道。这校尉,分明是刻意刁难。想必是前几日言有志因他之故被老将军另眼相看,引来了同僚的嫉妒和排挤,这才被“坑”了一把。
那校尉冷哼一声:“既然认罚,那就按规矩办!懈怠巡务,杖十军棍!就在此地执行,以儆效尤!”他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了恰好闻声走来的兵部侍郎秦骁身上,“秦大人,您在此正好,还请做个见证。”
秦骁面色平静,他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但军法面前,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是),他也不能公然包庇。他看了一眼言有志,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并无辩解之意,心中暗叹一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军法行事。”
行刑的是两名普通的羽林卫士兵。他们取来军棍,有些犹豫地看向言有志。
“伏下。”校尉命令道。
言有志没有任何迟疑,依言俯身,双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将身体绷成一道利落的直线。军裤布料包裹下的臀部,因这个姿势而微微隆起,将成为军棍落下的目标。
萧玦的心莫名揪紧了。他见识过军棍的厉害,那日王虎等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看着言有志那副逆来顺受、默默承受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不平之气。他想开口,想阻止,但想起秦老将军的训导,又硬生生忍住。这是军营,有军营的规矩。
就在这时,秦骁却忽然上前一步,从行刑士兵手中接过了军棍。“既是本官见证,便由本官亲自执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校尉脸色微变,却不敢说什么。
秦骁持棍在手,掂了掂分量。他身为兵部侍郎,虽多是文职,但出身将门,一身武艺并未搁下,臂力远非常人可比。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伏在地上的言有志,朗声道:“言有志,懈怠巡务,杖十!一!”
话音未落,军棍已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下!
“啪!”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肉响,迥异于之前打王虎等人的声音。那军棍落在言有志身后,仿佛砸在一块坚韧的牛皮上,声音沉闷而扎实。言有志撑在地上的双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有额角瞬间爆出的青筋,显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楚。
萧玦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能想象那一棍的力量,若是打在王虎之流身上,怕是早已哭爹喊娘。可言有志,竟然硬生生扛住了!
秦骁面无表情,手下毫不容情。他挥棍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势大力沉,精准地覆盖在臀峰至大腿上部那片区域。
“二!”
“三!”
……
每一下军棍落下,都带来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响。言有志的身体随着击打微微下沉,又立刻顽强地撑起,始终保持著受刑的姿势。他身后的军裤布料,在连续的重击下,颜色渐渐变深,显然皮肉已然受损。汗水从他鬓角滑落,滴在身下的尘土里,但他依旧一声不吭。
周围的羽林卫士兵们都看得目瞪口呆,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敬佩之色。那名校尉的脸色也越来越不自然。
萧玦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指节发白。他看着言有志因极度忍耐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那一次次沉重落下的军棍,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他自己挨打时更为强烈。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坚毅和忍耐,不掺杂任何委屈和抱怨,只是为了遵守规则,承受自己该承受的。
“九!”
“十!”
最后一下军棍落下,秦骁收势站定。十棍打完,他气息依旧平稳,只是看向言有志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赞赏,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言有志伏在地上,缓了几息,才用手臂支撑着,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甚至渗出了血丝。身后的伤处必然是剧痛难当,让他站立的身姿显得有些僵硬,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板,对着秦骁和那名校尉,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谢……大人执法!”
秦骁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军棍扔还给士兵,淡淡道:“归队吧。记住这次教训。”
“是!”言有志应声,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尽量保持着平稳,走回了队伍末尾。每一步,都牵扯着身后的重伤,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走得很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狼狈。
队伍重新开拔,渐渐远去。
武场上只剩下萧玦和秦骁。
萧玦还站在原地,望着言有志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他手中的剑仿佛有千斤重。
秦骁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缓缓道:“看到了?这就是军法。对错有时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承受。言家小子,是块好材料,可惜……性子太硬,不懂转圜,在军营里,容易吃亏。”
萧玦转过头,看向秦骁:“秦侍郎,您明知他是被冤枉的……”
秦骁打断他,目光深邃:“殿下,世上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有时候,知道是冤枉,也得受着。这十军棍,打掉的可能不只是他的疏忽,更是他身上的那些不必要的傲气和棱角。对他而言,未必全是坏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萧玦,“这道理,对任何人都一样。”
萧玦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他忽然对着秦骁,躬身一礼:“多谢侍郎……指点。”
他谢的不是秦骁亲自执刑,而是谢他让自己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忍耐”,什么叫做在绝境中依旧不折的脊梁。
他抬起头,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重新举起剑,对着木桩,更加用力、更加专注地练习起来。每一次劈砍,都仿佛在斩断内心的软弱;每一次突刺,都仿佛在坚定前行的道路。
秦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颔首,悄然离去。
夕阳西下,将萧玦挥剑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知道,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而那个名叫言有志的年轻武状元,其坚忍的身影,已然在他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