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场边的军棍声沉闷而规律，伴随着受刑者压抑的痛呼，让气氛显得格外凝重。秦莽老将军余怒未消，站在场中，如同一尊怒目金刚。秦骁侍郎陪在一旁，眉头微锁，目光扫过那些被按在条凳上受刑的军汉，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就在这时，秦骁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顿住了。那是个颇为年轻的军官，看服色只是个普通士卒，他紧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未吭，任由军棍一下下砸在身后，只是身体随着击打微微震颤。让秦骁注意的是，这年轻人眼神清明坚毅，并无半分王虎等人之前的油滑与慌乱，而且……他记得清楚，方才起哄围观的众人里，似乎并没有这个年轻面孔。
“停！”秦骁忽然开口，叫停了正在对那名年轻士卒行刑的士兵。他快步走过去，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隶属何人麾下？方才可曾参与围堵……那位公子？”他指了指已走到不远处的萧玦。
那年轻士卒忍着痛，声音依旧平稳：“回大人，卑职言有志，隶属羽林卫左营第三队。方才卑职只是在旁等候同袍切磋，并未参与任何围堵之事。”
此时，萧玦也因为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叫言有志的士卒，见他虽受责打，却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也开口道：“老将军，秦侍郎，方才……确实未见此人起哄。”
秦莽闻言，浓眉一拧，看向负责执法的亲兵队长。亲兵队长面露难色，低声道：“老将军，方才场面混乱，此人确实离得近，卑职一时不察……”
秦莽脸色更加难看。他治军极严，却也最恨冤枉无辜。他走到言有志面前，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他脸上身上扫过：“你说你未曾参与，有何凭证？又为何不早申辩？”
言有志忍着身后火辣辣的疼痛，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回老将军，卑职入营第一天，教官便教导，军令如山，上官执法，即便有误，亦需先行领受，事后再行陈情。方才老将军正在盛怒，卑职不敢扰乱军法执行。”
这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让秦莽和秦骁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这不像是个普通士卒能说出来的话。
秦骁心中一动，问道：“言有志……你父是何人？”
言有志顿了顿，答道：“家父……乃刑部尚书言若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刑部尚书的公子，竟然在羽林卫中当一个普通士卒？而且看他的样子，并非挂名，而是实打实地在军营中磨砺。
萧玦也惊讶地看向言有志。刑部尚书言若海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判官，素有清名，没想到他的儿子竟走了武举之路，还如此低调坚忍。
秦莽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好奇：“言若海的儿子？你既是今科武状元，为何不在御前效力，反而来这羽林卫当个小卒？”
言有志答道：“回老将军，家父常教导，为将者不知兵之疾苦，如同盲人驭马。卑职虽侥幸得中武举，却深知自身历练不足，故自愿投入羽林卫，从底层做起，熟悉军务，体察兵情。”
秦莽闻言，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赞赏。他看了看言有志身后那已然浸出血迹的军裤，知道刚才那几军棍是结结实实打上了。但这年轻人从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份忍耐力，远超常人。
“倒是个硬骨头，像你爹！”秦莽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不少，“既是冤枉了你，老夫自然不会白打你。秦骁！”
“儿子在。”
“记下他的名字。回头老夫亲自跟羽林卫大将军打招呼，这样的苗子，放在底层磨砺可以，但不能埋没了。等伤好了，调他去前锋营历练！”
“是，父亲。”秦骁应下，看向言有志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重视。
言有志忍着痛，试图抱拳行礼：“卑职……谢老将军栽培！”
“行了，虚礼就免了。”秦莽摆摆手，又看向萧玦，“小子，看到了吗？这才是好兵胚子！蒙冤受屈，能忍；得了机遇，不骄！你今日这份隐忍，没白费，至少让老夫发现了个可造之材！”
萧玦看着言有志，心中亦是触动。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委屈，够能忍了，可与眼前这位硬生生受了军棍却依旧神色不变的刑部尚书之子相比，他那点所谓的“忍耐”，似乎还带着赌气和幼稚。
他走上前，对言有志道：“言……壮士，今日连累你受此无妄之灾，是我之过。”
言有志连忙侧身避礼，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言重了。军中误会常有，殿下不必挂怀。”他目光清澈地看着萧玦，并无半分怨怼，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殿下能顾全大局，隐忍不发，已令有志钦佩。”
这话让萧玦心头一暖，同时也更加惭愧。
秦莽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尊贵却处境艰难，一个出身清贵却甘于行伍，都是可塑之才，心中那股因方才闹剧而起的怒气，终于彻底平复，转而升起一种老怀大慰的感觉。
“好了，都散了吧！”秦莽大手一挥，“言有志，去找军医好生处理伤势。小子，”他看向萧玦，“你也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今天的事！改日老夫再考校你！”
一场风波，最终以发现一位潜在将才而告终。萧玦看着被人搀扶下去、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言有志，又看了看虽然挨了骂、心中却豁亮了不少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宫墙和严酷的规矩之下，似乎也并非全然是绝望。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指引着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