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猛地睁开眼。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冷空调混合的气味,却压不住鼻腔深处残留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那枚微型干扰器已被体温焐热,表面冰凉的金属光泽下,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他皮肤下神经质地窜动。
“正在接入物理层,开始逆向工程。”
耳麦里,墨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的机械质感更冷,带着一种高速运算特有的、细微的电子杂音。
陆临渊重新闭上眼。
视野并非一片黑暗,而是翻滚着浓稠的、不均匀的灰色雾团,边缘像坏掉的电视信号一样闪烁着雪花点。
每一次呼吸,肋骨下方都传来钝痛,仿佛内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挤压。
那种从青铜雕塑和《寒江独钓图》上感知到的“信息流”,此刻像残留的幽灵,在他颅内不规则地脉动,与心跳的节奏互相撕扯,制造出令他作呕的眩晕感。
他不得不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呼吸,以及耳麦里传来的、代表墨工作的、持续而稳定的电流嘶鸣。
“波段特征捕获完成。”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干扰器使用的并非标准民用或军用频段,其加密协议基于一套过时的‘萨博-7’商业通讯算法变体,但核心握手协议经过二次混淆。残留日志显示,它最后一次与中继服务器同步的时间点在72小时前,物理接入地址指向云海市城东工业区,顾氏集团旗下的‘明锐精密电子科技有限公司’B栋实验楼的专用网络节点。”
陆临渊的眼睫在眼睑下剧烈颤动了一下。
顾氏集团。
顾清晏的父亲,顾振业。
“该公司名义上为顾氏集团提供内部传感器定制服务,近三年财报显示连续亏损,主要用于承接集团内部低附加值测试订单。”墨的汇报平铺直叙,却字字如冰锥,“然而,我调取了该公司近半年的内部物料调拨记录和研发项目备案。其中,一个编号为‘MR-P7’的隐蔽项目,消耗了大量军规级信号衰减材料和微型化频率合成芯片。该项目负责人为技术副总监王立,此人曾有在境外某信号情报机构工作的模糊履历。”
果然。
陆临渊扯了扯嘴角,肌肉牵动带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雷蒙德·陈只是台前那把沾了毒的匕首,而握着刀柄,将刀尖精准指向自己亲生女儿心脏的,正是那位坐在顾氏集团顶层、威严如神祇的顾振业。
艺术品风波是表,毁掉顾清晏的职业生涯和社会信誉是里。
更深的意图,或许是彻底斩断她脱离家族掌控、独立建立影响力的任何可能。
一个失去信用的、丑闻缠身的女儿,才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保持对顾氏内网相关节点的监控,重点是王立和他直接上级的通讯。但不要打草惊蛇。”陆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喉咙,尝到一丝腥甜。
“另外,查清楚雷蒙德最近一周在云海市的资金往来,特别是通过离岸账户流入艺术市场的部分。他背后,应该还有别的金主。”
“明白。”墨的回应简短。
陆临渊切断通讯,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着。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车窗外,会展中心的建筑在视野里扭曲变形,像隔着滚烫的沥青路面看到的景象。
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但时间不等人。
雷蒙德那批连夜运走的“终极赝品”,必须在拍卖会正式开始前,找到更致命的破绽。
二十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在清晏艺术空间的后巷。
这一次,潜入比上次更加艰难。
感官的异常被无限放大——墙壁的阴影在他眼角余光中不断蠕动、拉长,仿佛有活物在其中潜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钻进耳朵,变成杂乱无章、令人烦躁的尖锐鸣响;甚至脚下水泥地面的细微起伏,都让他产生如同走在波浪上的失衡感。
他几乎是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凭借肌肉记忆和对安保间隙的精确计算,挪到了秦老先生临时休息用的独立房间外。
门锁是老式机械锁。
他取出工具,手指却因为神经的细微震颤而有些不听使唤。
试了三次,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闪身进入,反手关门。
房间不大,弥漫着旧书、烟草和某种防腐药水的混合气味。
秦老不在。
陆临渊迅速走到房间中央的书桌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柔性屏幕,展开,连接上随身微型终端。
他调出昨晚在库房扫描记录的、那几件赝品(包括已被运走的几件)的能量场异常数据和墨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材料学反向推演,快速编辑成一份高度专业、但刻意隐去了最关键信息来源的技术分析草稿。
重点聚焦在颜料。
雷蒙德用的赝品,无论是油画还是国画,其矿物颜料或化学合成颜料在特定年代自然老化过程中,分子键断裂、氧化层形成的微观模式,与他怀表芯片数据库里的真品基准存在系统性差异。
尤其是那幅被替换的现代抽象油画,其使用的几种稀有钴蓝和镉黄,在激光微探针模拟的紫外光照射下,应激产生的荧光光谱存在无法解释的频偏。
他将草稿打印出来,用没有任何特征的素色纸张,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压在秦老那个古旧的烟灰缸下。
没有留任何字条。
秦老那样的人,骄傲且固执,匿名的东西他或许会嗤之以鼻。
但陆临渊赌的是这位老人对专业近乎偏执的较真。
当他在拍卖前再次审视那些压轴拍品,尤其是那些已经被掉包的“终极赝品”时,这份草稿里提到的细节,会像一根刺,扎进他的专业直觉里。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陆临渊扶着桌子边缘,视野里的灰色区域急速扩张,几乎吞噬了大半视野,只剩下中央一小片扭曲的光斑。
耳鸣声高亢起来,盖过了一切其他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被扔进了深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骨骼和耳膜。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气力,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重新锁好门。
回到车里的过程几乎是恍惚的。
他只记得自己避开了几处监控盲区,躲过了一队例行巡逻的保安,最后瘫倒在汽车后座上,连抬手抹去额角冷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渊少,您必须接受基础医疗干预。”阿杰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压抑的焦灼。
陆临渊摆摆手,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时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四小时十二分钟。”
四小时。足够雷蒙德做很多事,也足够他布下最后的陷阱。
几乎就在阿杰话音落下的同时,陆临渊的私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是墨发来的加密信息流。
他强迫自己凝聚起涣散的注意力,阅读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和数据图表。
雷蒙德·陈的私人云盘被墨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利用边缘存储协议的漏洞。
里面不仅有针对顾清晏画廊的详细行动计划时间表、赝品技术参数、收买人员的转账记录,更让陆临渊瞳孔一缩的,是一份完整且激进的做空策略报告。
目标正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关联上市公司——“顾氏新材”和“云海文旅”。
报告详尽分析了这两家公司近期可能曝出的“利空”(其中就包括顾清晏画廊丑闻对顾氏集团声誉的潜在打击),并制定了详细的期权组合和融券卖出计划,预期在丑闻全面发酵、股价暴跌时获取暴利。
雷蒙德不仅在搞垮顾清晏,他还在利用这个机会,连同顾氏集团的肉一起撕下来!
而顾振业呢?
他是否知道这个计划?
还是说,他默许甚至参与其中,以此作为对家族内部某些不听话力量的清洗和收割?
陆临渊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猎物走进最佳射程的兴奋。
雷蒙德的资金链,此刻正全力押注在艺术品骗局和做空计划上,像一张拉满的弓。
如果……能在他放出致命一箭之前,先一步射断弓弦呢?
以雷蒙德做空顾氏集团的仓位为饵,反向狙击他的流动性,同时将顾氏集团相关股票的走势,与画廊拍卖会的结果深度捆绑。
当顾清晏的画廊“奇迹般”洗脱嫌疑,拍卖大获成功时,做空逻辑崩塌,雷蒙德将面临巨额亏损和爆仓风险。
而顾振业,面对女儿意外成功带来的集团声誉提振和股价反弹,投鼠忌器之下,还会继续对女儿下死手吗?
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
救顾清晏,重创雷蒙德,牵制顾振业。
但这个计划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庞大的资金调度,以及对他自身状态近乎透支的压榨。
他的身体再次发出尖锐的警报。
眼前的景象开始分层——现实中的车厢内饰,与幻觉中闪过的、属于青铜器微观结构的冰冷数据流,以及《寒江独钓图》那温润的“历史场”残影,杂乱地重叠在一起。
他甚至能“闻”到幻觉中颜料分子断裂时散发出的、类似臭氧的虚假气息。
时间在感官的混乱中流逝。
当阿杰提醒他距离拍卖会开始只剩半小时时,陆临渊几乎是强行将自己的意识从混沌的泥沼中拔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风衣,用湿巾擦掉脸上的冷汗和污迹,对着后视镜,强迫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的人,挤出一丝属于“夜枭”或者“纨绔陆少”的、冰冷而锐利的神采。
镜子里的人,笑容虚弱却骇人。
他走进会展中心后台通道。
这里已经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息,工作人员脚步匆匆,低声交谈。
他精准地找到了通往拍卖厅侧门的路径,并在那里,看到了正和总控室交待最后事项的顾清晏。
她换了一身黑色缎面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妆容精致,遮掩了憔悴,却遮不住眼底深藏的疲惫和决绝。
她正在询问灯光和音响的最后调试情况,声音冷静专业,但紧握着流程单的指节微微泛白。
陆临渊走过去。
顾清晏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眼中瞬间闪过警惕、厌烦,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尽管那依赖立刻被更强烈的抗拒覆盖)。
“陆临渊?你又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驱逐意味。
陆临渊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依旧蒙着灰色雾气,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用指尖,将一个米粒大小的加密存储器,轻轻放在了她手中流程单的背面。
动作隐蔽,快得只有两人能察觉。
顾清晏一愣,下意识地想要甩开,指尖却触到了存储器冰凉的金属外壳。
“雷蒙德·陈,以及他背后更大的鱼,不仅想毁了你的画廊,”陆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喷在她耳廓,带着虚弱的热度,“他们还在做空‘顾氏新材’和‘云海文旅’。计划书和仓位数据,都在里面。”
顾清晏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父亲……做空自家的公司?
这比画廊被陷害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荒诞。
她一直知道父亲冷酷功利,但从未想过,他会将屠刀也对准家族企业的血肉,仅仅为了……教训她?
或者更大的利益?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没有解释,他只是侧过身,仿佛在替她挡住通道里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通道另一头。
那里,雷蒙德·陈正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这次明显讲究多了),带着钱万堂和另外两位助手,志得意满地朝着拍卖厅方向走来。
他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笑容,目光扫过这边时,还特意在顾清晏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陆临渊忽然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半环住顾清晏僵直的肩膀,将她微微带向自己怀中。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亲密而充满保护欲。
顾清晏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他手臂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制止。
他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三人(包括正走近的雷蒙德)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今天这场拍卖会,你拍出的每一件作品,报出的每一个价格,都会变成他破产清算时,资产清单上的墓碑铭文。”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刺穿嘈杂的后台背景音,精准地钻进雷蒙德的耳朵里。
雷蒙德·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脚步顿住,惊疑不定地看向陆临渊。
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对这个“纨绔子弟”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临渊松开顾清晏,对着雷蒙德,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堪称优雅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将风衣领子竖起,遮住半张苍白的脸,朝着与拍卖厅相反的、通往贵宾包厢通道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挺拔,却也单薄,像一柄即将出鞘、却也濒临断裂的利剑。
顾清晏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中的流程单和那枚微小的存储器,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看着陆临渊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雷蒙德·陈,最后,目光落向远处那扇即将开启的、决定她命运的拍卖厅大门。
门内,隐约传来司仪调试话筒的电流声,以及宾客入座的窸窣声响。
拍卖,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