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外的天工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警讯,正撕破寂静的夜幕。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城外最高处的哨塔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尖锐,瞬间刺穿了城内刚刚因灵网初成而泛起的一丝祥和与隐秘的振奋。
城主府内,正在灵网终端前与苏璃确认几组后续调试参数的萧璟,指尖猛地一顿。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导灵脉络传来的、那平稳舒缓的地脉灵能微律动,被一股外来的、充满压迫感的敌意气息强行干扰,反馈回的感知顿时变得紊乱而急促。
他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岳擎沉稳却难掩紧迫的声音响起:“殿下!外围哨塔示警,城南方向发现大量人员快速逼近,尘头极高,绝非普通流民或商队!”
萧璟拉开门,夜风灌入,带着秋末特有的凛冽寒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却令人皮肤微刺的灵力波动。
苏璃也从相邻的工坊密室快步走出,脸色发白,她显然也通过灵网模糊感知到了那股外部压力的骤然降临。
“上城墙。”萧璟只吐出三个字,率先大步向外走去。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脸色依旧带着之前消耗过度的苍白,但眼神却已沉静如万载寒冰,深处隐有锐光流转。
登上高达五丈、以青石混合少量铁精浇筑、云鹤子亲自刻画了基础防护符文的城墙,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瞳孔骤缩。
只见城外原本空旷的荒野上,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影铺满。
月光惨淡,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与兵刃反射的冷光,但那股汇聚在一起的肃杀、混乱却充满压迫感的气势,却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拍打在城墙之上。
约莫两千人,阵型并不算特别严整,但胜在人数众多,且隐隐分为几股。
左侧是甲胄相对统一、队列较为肃穆的玄天教护教军,他们手持刀盾长矛,沉默中透着一股被狂热信仰驱动的悍勇。
右侧则是一群服饰杂乱、气息却更为阴冷锐利的修士,有的穿着道袍,有的身着劲装,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天工城低矮的城墙,那是部分被玄天教重金或承诺请动的仙门低级修士与散修。
两股势力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平衡,如同狼群与鬣狗因共同的猎物而暂时联手。
而在阵型最前方,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如同风暴的中心。
左侧一人,身形高大,玄色绣金边的长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正是玄天教主厉无咎。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冰冷与锐利,便已让他周身数尺之内仿佛自成一域。
右侧之人,则更为引人注目。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古板削瘦,眼窝深陷,正是仙门观察长老玄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磐石,不仅自身气息深不可测,连带着周围天地间的灵机流动都仿佛变得凝滞、沉重。
那是化神期修士毫不掩饰的存在感,仅仅是站立,便对低阶修士构成了天然的精神压制。
城墙上的天工城守军,不少只是刚刚开始炼气、甚至尚未入门的流民壮丁,此刻已是脸色发白,呼吸粗重,握着简陋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苏璃和几名天工院匠师,也感到胸口发闷,灵力运转滞涩。
“殿下……”岳擎低声道,手已按上刀柄,眉头紧锁,“敌势甚大,且有化神期高手压阵……”
萧璟抬手,示意他稍安。
他上前一步,身影挺拔如松,直接出现在城墙垛口最显眼处,目光平静地迎向城下那两道最具压迫感的身影。
厉无咎率先开口,他运起修为,声音不大,却凝而不散,清晰地传遍城墙每一个角落,甚至带着隐隐的震动:“天工城主萧璟何在?!”
萧璟朗声应道:“本宫在此。厉教主深夜率众兵临我天工城,不知所为何来?”他声音清越,虽不及厉无咎浑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对方话语中那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冲淡了几分。
厉无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义正辞严:“近日天象屡显凶兆,煞气冲霄!我玄天教‘观天仪’显示,异动之源,正在尔城地底!城主不知以何邪法,竟在地脉之中编织逆天邪阵,窃取地脉灵机,汇聚污秽之力,已引动天道震怒,恐有地龙翻身、灵潮倒灌之祸!为免苍生受难,还请城主速开城门,容我等入内搜查,破除邪阵,或可消弭灾劫于未然!”
帽子扣得又大又狠,直接将天工城地底的灵网雏形定性为“邪阵”,将可能的地脉变动夸大为“天道震怒”和“生灵涂炭”。
城墙上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守军闻言,面露惊疑,看向萧璟的目光也带上了些许不确定。
流言和恐惧,有时比刀剑更伤人。
萧璟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对方果然知晓,并且直接以此发难,根本不给周旋余地。
他朗声反驳,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满:“厉教主此言差矣!我天工城筚路蓝缕,立足未稳,近日来所做一切,不过是开垦荒地、修缮屋舍、安置流民、恢复些许生产,以求在此乱世有一处立足之地。何来邪阵?又何谈窃取地脉?至于天象异动,前些时日北境灵气枯竭风暴余波未散,天劫残痕犹存,偶有波动亦是常理,岂可妄加罪名于我等?”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灵网的存在巧妙掩盖在“恢复生产”的正当需求之下,又把“天象异动”归因于众所周知的“灵气风暴余波”,试图争夺一丝道义和逻辑上的立足点。
“巧言令色!”
一声冰冷的喝断,如同寒泉碎玉,瞬间压过了萧璟的声音。
玄冥上前一步,仅仅一步。
他这一步踏出,城墙上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度!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笼罩了整段城墙。
噗通!噗通!
几名修为最低的守军当即腿一软,坐倒在地,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苏璃闷哼一声,扶住了旁边的墙垛,只觉得体内灵力近乎凝固,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连岳擎,也感到肩头一沉,仿佛背负山岳,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化神期威压,对于炼气、筑基甚至金丹修士而言,已是近乎天堑般的存在差距。
玄冥枯井般的灰白眼眸盯着萧璟,声音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本座已亲‘观’你城地脉,异常波动频现,灵机流向诡谲,绝非自然形成,亦非区区‘余波’可以解释。此等以人力僭越天工,以杂役之术扰乱灵枢根本的行径,与魔道何异?”他根本不与萧璟在细节上纠缠,直接以势压人,以“亲眼所见”(通过观天仪)和绝对的实力进行宣判。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头诸人,最后落在萧璟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落:“萧城主,老夫予你两个选择。一,立刻自毁地底那邪异之物,散去你汇聚的污秽之力,引地脉归流,此事或可从轻发落;二……”他灰白眼眸中杀意骤盛,“我联军即刻破城,自行清除一切魔障。半个时辰,作答。” 威胁,最后通牒。
简单,粗暴,不留丝毫转圜。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萧璟一眼都是对其身份的玷污。
但那股如有实质的冰冷威压,却丝毫没有减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厉无咎适时地补上一句,声音放缓,却更显虚伪的“慈悲”:“萧城主,玄冥长老慈悲,给你抉择之机。切莫自误,累及满城无辜啊。”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心跳。
冰冷的威压下,许多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对天工城未来的一丝憧憬,此刻几乎被冻结、击碎。
绝望和恐惧,开始像藤蔓一样蔓延。
萧璟感到胸腔中心脏在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伤势和过度消耗的心神。
威压之下,他体内气血翻腾,心镜裂痕处传来阵阵隐痛。
但他站得笔直,目光越过城下黑压压的敌军,与玄冥那冰冷的视线短暂交汇,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回应。
“回府。”他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平静无波,转身率先走下城墙阶梯。
岳擎和苏璃紧随其后,脸色都异常凝重。
城主府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
卫律早已在此等候,他是闻讯从律法堂赶来的。
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们就是冲着灵网来的!观天仪果然能监测到地脉异常,甚至……可能捕捉到了灵网初成时的能量特征!”苏璃语速极快,带着焦急,“厉无咎和玄冥联手,一个煽动舆论,一个以势压人,根本没打算讲道理!若让他们入城搜查,灵网核心必然暴露;若强行破城,以他们此刻展现的力量,我们很难守住。可若是毁掉节点……”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天工城刚刚看到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微弱曙光,将彻底熄灭。
岳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战力差距太大。两千联军,其中玄天教护教军至少五百是练气中期以上的好手,还有百余名筑基修士带队。仙门那边来的虽然是杂鱼,但架不住人多,而且玄冥是化神期……我们的城防简陋,守军大多未经战阵。若真打起来,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他是个务实的人,将最残酷的现实摆了出来。
卫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性动作),冷静分析:“对方无实证。所谓‘观天仪示警’、‘地脉异常’,全凭他们一面之词,且那等高阶法宝的‘显示’,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也无法核实。我们可以质疑其‘证据’的可靠性,据理力争,拖延时间。同时,立刻向临近的、与玄天教有隙的势力或城池发出求援信息,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是一线变数。”
“拖延?”萧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他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靴尖,又仿佛穿透了厚实的地板,投向了脚下深处。
在那里,沿着刚刚铺设完成的、纤细却坚韧的导灵脉络,来自地底净化节点的灵能,正以前所未有的稳定与清晰,通过灵网雏形,微弱却坚定地脉动着。
嗒…嗒…嗒…
那脉动,仿佛与他敲击桌面的手指,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同步。
温暖、坚韧,带着初生的脆弱,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这是他们无数日夜心血的结晶,是文明火种的微弱闪烁,是跳出旧有窠臼、探索全新道路的第一步。
壮士断腕?
舍弃灵网,交出核心,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平安,甚至可能得到仙门某种程度的“谅解”,退回旧有的、安全的轨道。
但灵网的秘密一旦暴露(哪怕是以被摧毁的方式),引起的后续连锁反应难以预料。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关于“天工造化”与“文明进化”的火焰,也将随之熄灭。
此世轮回的意义,难道仅仅是苟全于旧秩序之下?
冒险一搏?
利用灵网?
它初生,稚嫩,功能有限,覆盖范围仅限城主府、天工院等核心区域,连接的“终端”屈指可数。
它或许能实现更快的通讯,能微调某些灵能设备,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地底能量变化……但面对两千大军和一个化神期强者,这点微薄的、甚至都不能完全掌控的新力量,能做什么?
无异于螳臂当车。
指尖的敲击,停了。
萧璟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影,平静无波,却又像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没有再看苏璃、岳擎、卫律,他的视线,仿佛再次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地层,与脚下那微弱而坚韧的灵网脉动连接在一起。
那是一种决断前的、可怕的寂静。
苏璃欲言又止,岳擎握紧了拳头,卫律微微蹙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萧璟动了。
他没有宣布是断腕,还是死战。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推开椅子,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他迈步,走向了城主府的大门,方向——是城墙。
“殿下!”岳擎下意识叫了一声。
萧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落在身后三人耳中,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取我的太子佩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