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脚步踏入裂隙的瞬间,周遭的景象便开始扭曲。
两壁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缓慢蠕动的质感,暗红的肉膜上粘附着嶙峋的骨刺与不断开合、渗出粘液的孔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万象坛在识海中稳定旋转,一层极淡的银色辉光自他体表浮现,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污秽气息隔绝在外,只留下五感最直接的反馈——脚下地面的弹性触感,耳畔仿佛来自远古深处的、缓慢搏动的闷响。
他走得很稳,甚至有些刻意放缓了节奏。
身后百丈之外,阴影的褶皱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钩吻的、带着毒腥味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粘连不放。
家传的匿踪术确实不凡,那人的身形、气息乃至体温都似乎与这片蠕动的壁障融为一体,若非陆离脚踏大地,通过万象坛与地脉的微妙联系,能“听”到那格格不入的、属于另一个活物的沉重心跳与刻意压抑的血液流动声,恐怕真会被瞒过。
“只跟,不现身,想等我精疲力竭,或者……撞上前面的‘惊喜’?”陆离心中了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钩吻,倒是比他那直接暴毙的老大毒牙多了几分耐心,可惜用错了地方。
留着他,不过是个移动的活体坐标,比那罗刹投影留下的血之印记更可靠,毕竟活物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有时比固定标识更能指明路径。
前方的“路”骤然开阔,又猛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仿佛被无形巨口啃噬过的深坑。
坑底并非实地,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粘稠如浆的暗灰色流体,无数破碎的兵器残片、森森白骨在其中沉浮。
就在坑边的“地面”上,一团扭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正在“消化”着一堆残肢断臂。
那“东西”大体呈不规则的肉团状,表面伸出七八条由各种肢体强行嫁接而成的、动作不协调的触手。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大半“身体”的、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正开合着,将那些残肢碾磨、吞噬。
所过之处,那由肉膜构成的地面迅速腐化、溶解,变成散发着刺鼻酸臭的脓水。
一股混乱、暴虐、纯粹由积年怨恨与死亡气息聚合而成的凶戾意念,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拍打过来。
是混沌之影,裂隙中千年怨气不散滋生的怪物。
陆离停下脚步。
几乎同时,身后百丈外那缕跟踪的气息也凝滞了,随后一丝微弱的、带着窃喜与急切的情绪波动传来——钩吻显然也发现了这拦路虎,巴不得陆离与之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甚至可能已经在盘算着绕路的计划了。
“想绕?”陆离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内里仿佛封印着一座微缩山峦的晶体,正是得自山岳巨灵后裔铁岩的磐石核心。
核心入手沉甸,散发着厚重沉稳的土系精气。
他没有摆出任何迎敌架势,只是将磐石核心,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里,山海万象坛的虚影正缓缓旋转,坛顶那道漩涡状光影微微一亮。
核心内部土系精气被瞬间引动、抽取,经过万象坛坛基“调和”符文的放大与净化,化作一圈温润却不容忽视的金色波纹,如同水面涟漪,自陆离胸口为中心,平缓却迅速地向前扩散开去。
波纹所过之处,那坑底粘稠的脓液都为之一清,下方的“骨茬”地面微微震颤,仿佛地脉在低语。
而那头正在大快朵颐的混沌之影,庞大的肉躯猛地一僵,那张开合的巨口停滞在半空。
它体内那纯粹由怨恨与混乱构成的、无智的意识,被这纯粹、厚重、象征着大地生养承载的波纹扫过,如同狂躁的兽被按住了脖颈,沸腾的恶意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与迟疑。
就是现在!
陆离身形未动,脚下却仿佛有无形波纹荡开。
缩地成寸!
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混沌之影下方那片相对“干净”的阴影之中,与那庞大腐臭的肉团擦身而过,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而在他身影消失的前一刹那,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着身后百丈外、那气息隐藏的位置,看似随意地,凌空一推。
并非灵力洪流,而是一股凝练至极、沉重如山的气劲,贴着蠕动的肉壁地面,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去,精准地命中了钩吻藏身的那片“褶皱”!
“呃?!”
一声压抑的惊呼从阴影中传出,钩吻的匿踪术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劲直接震散,他踉跄着显出身形,脸上还带着错愕与惊慌。
而他出现的位置,正好迎上了被陆离以地脉波纹安抚、暂时陷入迟疑,此刻刚刚因那沉重气劲爆开而重新被激怒的混沌之影的……视野范围。
虽然怪物没有眼睛,但它对生命与灵力波动的感知,无疑被瞬间吸引了过去。
“不——!陆离你……!”钩吻瞬间明白了陆离的意图,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但迟了。
混沌之影那由数十条畸形手臂聚合而成的触手,带着粘稠的脓液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猛地弹射而出,如同捕蝇草的叶片,瞬间将惊慌失措的钩吻裹了个严严实实!
“啊——!!!”
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戛然而止,被沉闷的吞咽与咀嚼声取代。
陆离已经绕过深坑,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裂隙深处走去。
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钩吻生命气息湮灭的瞬间,以及其怀中某物被捏碎时传出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传讯符。
最后一缕残存的灵力波动,如同断线的风筝,歪歪扭扭地投向裂隙更深处。
而在那波动的尽头,陆离捕捉到了一丝极为微弱、却让他心头一震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缥缈如烟,带着一丝狐族特有的狡黠与幻惑之力,更深处,仿佛还藏着一丝竭力掩饰的、因伤痛与消耗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本源波动。
白璃!
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辨别,但那独特的幻术底色,他绝不会认错!
陆离瞳孔骤然收缩,脚下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裂隙深处的景象越发光怪陆离,蠕动的肉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半透明的、仿佛血管脉络般的管道,里面流淌着暗红或幽绿的粘稠液体。
空气里的腥臭更浓,但那一丝指向性的幻术波动,却成了黑暗迷雾中唯一的灯塔。
也不知穿过了多少扭曲的岔路,绕过了多少积攒着脓血的洼地,前方,霍然出现一片相对“规整”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
那建筑的主体,赫然是由无数根堪比参天古木的、惨白色巨型肋骨相互交错、拼接而成,肋骨缝隙间填塞着不断搏动、分泌着胶质的暗红色血肉组织。
整座建筑如同一头搁浅在裂隙深处的太古巨兽的胸腔骨架,散发着苍凉、蛮荒与邪异交织的气息。
入口是两根最为粗壮的弯曲肋骨形成的拱门,门内幽深,只有暗红的光晕隐隐透出。
血肉工坊。
陆离停在入口前,目光垂落。
脚边,静静躺着一截断面参差不齐、巴掌大小的金属碎片。
那碎片厚重,表面布满细密的山纹,断口处残留的灵光虽然黯淡,却依旧顽强地散发着一种坚不可摧的沉凝气息。
是铁塔盾的碎片。铁岩从不离身的、防御力惊人的本命法宝!
陆离弯腰,将碎片捡起。
入手冰凉刺骨,重量却依旧惊人。
碎片边缘,那深深的、属于利齿啃噬的痕迹清晰可见,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痕迹周围,涂抹着一层淡淡的、散发着防腐与侵蚀气息的孢子粘液。
罗刹并非只是关押。她在“使用”他们。
白璃的狐族血脉,铁岩那山岳巨灵后裔的坚韧体魄……陆离捏紧了碎片,指节微微发白,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些都不是单纯的囚徒,而是被精心挑选的……温床。
一种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同伴处境的焦灼,顺着脊柱悄然爬升。
工坊入口幽深,暗红的光芒在门内流转,仿佛有生命般吞吐。
陆离将那截冰冷的铁塔盾碎片,轻轻放在入口处一根裸露的肋骨尖端,让那残留的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指向内部。
他抬起头,竖瞳映着门内昏暗的光,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孢子腐殖质的空气,抬脚,迈过了那道由巨型肋骨构成的门槛。
前脚刚踏入工坊范围,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冰冷滑腻又带着强烈吸力的触感,便包裹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