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惨白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将陆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紧接着,从那团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血肉块中,传出了声音。
并非一人之声,而是仿佛有几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甚至非人的嘶吼与呻吟,被强行糅合在一起,重叠着发出。
时而尖利如刮擦骨骼,时而低沉如地底闷雷,交织成一种令人耳膜刺痛、灵魂发颤的古怪韵律。
“啪……啪……啪……”
沉闷的、湿漉漉的鼓掌声响起,像是用沾满血污的肉掌拍打在腐烂的皮革上。
“精彩……真是精彩……”那重叠的声线带着一种病态的赞叹,“归墟的残渣,雷泽的狂暴,自身的冲突……竟然没把你这小东西撕碎,反而让你催生出了这个……” 惨白的眼球眯了眯,流露出的“目光”充满了贪婪与探究,“这个在腐渊万年滋养下,都未曾诞生过的……完美半成品。”
无视了远处乱石堆里挣扎咳血、气息紊乱的毒牙,千面罗刹的投影完全将注意力放在陆离身上。
“你管它叫什么?识海里的那个小祭坛?还是……‘万象’?” 她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它正在汲取这片天地的‘病气’,为自己疗伤,对不对?混沌,污秽,死亡,绝望……这些让修士爆体、让灵脉枯败、让草木妖兽异化扭曲的‘废料’,却是它最好的食粮。多么有趣的设计。”
陆离站定,左臂骨甲上流动着微光,体内新生的银色能量在经脉中平稳运转。
识海中,那三层虚幻的山海万象坛正缓缓旋转,坛基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确实在主动吸纳周围那浓稠得近乎实质的、充满混乱与衰败气息的混沌灵气。
这罗刹,一眼就看穿了关键。
他面上不动声色,竖瞳沉静地回望那团令人作呕的血肉投影,声音因之前的重伤而略显沙哑,却平稳:“罗刹。你也是为《山海万妖图》而来?”
“图?” 重叠的笑声响起,如同无数碎玻璃在罐子里摇晃,“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小东西。现在的你,本身就是一幅更有趣、更有潜力的‘活图’。那个叫白璃的小狐狸,还有你身边那块笨石头,他们身上的‘杂质’太多,转化率太低,只能算勉强合格的‘材料’。而你……”
投影的血肉蠕动着,靠近了一些,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腐朽几乎令人窒息。
“你经历了‘冲突’,你正在‘调和’。你识海里的那个小东西,它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能够处理混沌、提炼本源的‘道场’雏形。来我的‘血肉道场’吧,小东西。那里有无穷尽的‘养料’,有最精纯的‘混沌母气’,我可以帮你,完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化形’。从这不人不妖的尴尬半成品,成为真正的……超越种族的‘新生’。这是邀约,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生路?
陆离心中冷笑。
他通过万象坛对周围灵气流动的敏锐感知,早已“看”穿了这具投影的本质——那根本不是什么实体,甚至不是常规意义的法术造物,而是由亿万极其细微、充满活性和侵蚀性的孢子,以某种邪恶意志为核心强行聚合而成的临时载体。
每一道“声线”,都是不同孢子群震动模拟的结果。
只要核心意志撤离或载体能量耗尽,这团血肉就会瞬间崩解,化为最恶毒的污染源。
“考虑?你没时间考虑。” 罗刹投影似乎看穿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惨白眼球转向毒牙倒飞的方向,那重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嘲弄,“就像这只烦人的小虫子,总以为抓住了机会,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饵。”
乱石堆猛地炸开!
毒牙状若疯魔地冲了出来。
他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嘴角溢着黑血,但眼神中的贪婪与疯狂压倒了痛苦。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一枚龙眼大小、血红得刺眼、表面仿佛有血管搏动的丹药,一口吞下!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中,毒牙全身肌肉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贲张,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根根血管暴凸如蚯蚓,散发出狂暴而混乱的血气。
他手中的锯齿大刀也蒙上了一层粘稠的血光,嘶鸣作响。
“爷……爷的东西!!” 他嘶吼着,似乎认定陆离此刻被罗刹投影的威压和“邀约”震慑,不敢妄动,正是偷袭夺宝的千载良机!
他一把推开想上来搀扶的钩吻,膨胀后的身躯爆发出远超之前的恐怖力量,化作一道血影,锯齿大刀撕裂弥漫的毒气与臭氧,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直劈陆离毫无防护的脖颈!
这一刀,快、狠、绝!
裹挟着服药后的狂暴灵力和不惜透支生命的疯狂意志!
陆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识海中,山海万象坛轻轻一震。
第一层坛基上,那枚代表“调和”与“净化”的符文骤然亮起微光。
周围弥漫的、被罗刹投影称为“病气”的浓郁混沌灵气,被万象坛疯狂吸入,经过坛基符文的初步过滤、剥离、转化,一丝极其精纯、温和却蕴含着强大生机的银色灵力,悄然汇聚于他右手食指指尖。
就在锯齿大刀那涂满剧毒、闪烁血光的刀锋,即将触及他颈侧皮肤的刹那——
陆离动了。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左侧了半步。
动作不大,却妙到毫巅,正好让过了刀锋最凌厉的劈砍轨迹。
同时,他抬起右手,那根凝聚着一点银芒的食指,轻描淡写地,点在了锯齿大刀的刀身侧面。
不是硬碰,而是精准地找到了刀身灵力流转与实体结构结合最薄弱的一点。
叮——!
一声清脆得与现场血腥气氛格格不入的碎裂声,清晰地响起。
毒牙全力劈砍的锯齿大刀,那柄跟随他多年、沾染无数鲜血、被血气温养得凶煞逼人的法宝,竟如同被戳中的琉璃冰雕,从陆离指尖点中的位置开始,瞬间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在毒牙骤然收缩的、难以置信的瞳孔注视下——
“咔啦!哗啦!”
崩碎成漫天飞舞的、失去灵性的金属碎片!
一点银芒,顺着那崩碎的轨迹,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钻入了因法宝被毁而气息反噬、心神剧震的毒牙体内。
这银芒,是被万象坛净化、提纯后的、最本源平和的天地灵机。
它本身无害,甚至对修行者大有裨益。
但此刻,它进入了毒牙这个刚刚吞服狂暴血丹、体内充斥着混乱药力与透支血气的“炸药桶”。
水滴入了滚油。
还是最纯净的水,滴入了最污浊滚烫的油。
“不——!!!”
毒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意识到末日降临的绝望嚎叫。
下一刻。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他胸腹之间传来,不是火焰的爆燃,更像是能量在内部失控对冲、相互湮灭产生的毁灭性震荡!
他膨胀的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在背部炸开一个碗口大小、血肉模糊、边缘一片焦黑的可怖空洞!
混合着焦糊内脏碎片和紊乱血气的污浊物呈放射状喷溅而出!
毒牙眼中的疯狂和贪婪瞬间被死灰取代,他像一袋被掏空的烂肉,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仰天倒下,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只有那腹部的空洞还在滋滋冒着带着血肉焦糊味的青烟。
全场死寂。
钩吻和其他拾荒者僵在原地,看着瞬间毙命、死状凄惨的老大,再看看那个依旧平静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随手弹开了一只苍蝇的陆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啧。”
千面罗刹投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似乎对毒牙的死毫不意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她那团蠕动的血肉中,分出一缕粘稠的暗红液体,如同触手般凌空一卷,竟将毒牙尸体伤口中流出的、尚带余温的鲜血尽数吸纳过来。
那团血液在空中悬浮、扭曲、变化,最终凝固成一串由血液构成的、复杂而诡异的符号,闪烁着不祥的微光,静静漂浮在陆离面前。
“坐标。” 罗刹投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多重叠加的诡异平稳,“沿着它指引的方向,穿过这片雷泽最不稳定的‘裂光裂隙’,就能到达我的一个小型‘血肉工坊’。”
惨白的眼球再次聚焦在陆离脸上,那目光中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你那只小狐狸,还有那块大石头……他们正在工坊里,享受最后的‘净化’呢。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最听话、最彻底的‘材料’。当然,如果你不想看着他们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重叠的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和诱惑力:
“就拿着坐标,亲自来工坊‘接’他们。用你自己,换他们。我的‘血肉道场’,会为你敞开最高等级的……转化池。这是邀请,也是……最后的时限。去,或者,看着他们死。”
血肉投影说完,不再多言,那团令人作呕的扭曲肉块开始缓缓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悬浮的血之坐标,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与混乱气息,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钩吻等人如蒙大赦,再不敢多看陆离一眼,连毒牙的尸体都顾不上,踉跄着、连滚爬爬地逃离这片死亡天坑,瞬间消失在扭曲的雷光和弥漫的毒气中。
陆离沉默地站在原地。
雷声依旧轰鸣,电光依旧狂舞。
他看着眼前那串缓缓旋转的、由敌人鲜血构成的坐标,识海中,山海万象坛平稳旋转,一丝丝银色能量持续生成,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沉淀着他刚刚获得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凉粘腻的血之坐标。
信息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方向,距离,裂隙特征,以及……两道微弱却熟悉的气息标记。
白璃,铁岩。
他收回手,指尖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
没有犹豫,没有看向天坑外阿夯等待的方向。
陆离转身,面朝坐标所指的、那片雷光最为诡异扭曲、空间隐隐呈现不规则撕裂状的“裂光裂隙”,迈出了脚步。
第一步,踏碎了身前一块滚烫的焦岩。
走向那片更深邃的混沌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