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我低头看了一眼——家徽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但金属本身却在微微泛红,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掌心被割破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不是伤口本身,是热量顺着伤口往肉里钻。
“走。”解雨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没来得及回应,眼前一黑。
膝盖撞在门槛上,痛感从骨缝里炸开,整个人往前栽去。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一张网,把我兜头罩住,胃里翻涌着恶心,喉咙发苦。
没有摔下去。
解雨寒的手从左侧伸过来,肩膀死死顶进我的腋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架起来。
她的身体很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像石头一样的凉意。
“撑住。”她压低声音,语气没有起伏。
我咬着舌尖,用疼痛把自己从眩晕里拽回来。
白公馆的红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铰链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台阶上方,沈曼站在那里。
她的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家门口送客。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清晰可见。
“撤。”她只说了一个字。
两侧那些伪装成保镖的打手——我这才看清,他们根本不是保镖,而是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精瘦汉子,眼神阴鸷,手上都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开,让出了包围圈的缺口。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我的视线越过沈曼的肩膀,看向二楼的露台。
白爷站在那里。
他换了身衣服,月白色的对襟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蜿蜒的青筋。
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湿毛巾,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擦得很仔细。
然后,他把毛巾团成一团,随手往下一扔。
毛巾落在我的脚边,溅起几点水花。
“三天。”白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天之后,我会亲自来收尸。”
他转身走回室内,露台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怜悯,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提前表达某种遗憾。
“走吧,小三爷。”她微微侧头,声音淡淡的,“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命。”
然后她也转身,消失在台阶上方的黑暗里。
解雨寒架着我开始移动。
白公馆的私人园林很大,假山、水池、曲径、凉亭,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腐烂气息,甜腻得让人作呕。
身后有脚步声。
不急不缓,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我用余光往后瞥——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针,轻轻抵在我的后脑勺上。
五十米。
不多不少。
他们在等。
等我倒下,等我跑不动,等那三天的期限变成笑话。
胸口的红纹在燃烧。
不是之前那种皮下游走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像是有人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我心脏的位置。
汗水瞬间浸透了衣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咬紧牙关,不让呻吟从喉咙里漏出来。
晚宴的酒。
白爷的桂花陈酿。
我根本没喝。
但沈曼——她递给我擦手的热毛巾,我接过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股凉意,当时我以为是紧张导致的错觉。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凉意。
是某种东西,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钻进了我的身体。
极速代谢的药物。
它正在透支我的体力,像一台被强行拉高转速的发动机,油门踩到底,每一秒都在燃烧最后的燃料。
“左边。”我用气声说。
解雨寒立刻调整方向,架着我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绕开主路,往园林边缘的树林里钻。
脚步声停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跟上来。
但距离,似乎拉开了一点。
我强撑着辨认方向——林荫道尽头,应该有一个废弃的车棚,我以前来白公馆附近收过货,记得那里常年停着一辆没人要的破面包车。
“车……棚……”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解雨寒没说话,但她加快了脚步。
穿过树林,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棚就在前面。
铁皮顶棚锈迹斑斑,支撑的木柱已经歪斜,里面果然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身上满是灰尘和鸟粪,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解雨寒扶着我靠近,拉开车门,一股霉味和汽油味扑面而来。
她把我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从袖子里抽出那柄黑金匕首,三两下撬开了方向盘下面的护板,熟练地找到点火线,两根线头一碰——
“噼啪。”
火花闪过,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然后勉强转动起来。
“嗡——”
车灯亮了,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
后视镜里,我看到树林边缘出现了几个黑影。
他们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解雨寒挂挡,踩油门,面包车猛地一窜,冲出了车棚。
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剧烈颠簸,我的脑袋撞在车窗上,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
然后我看到了后视镜。
三辆黑色越野车,像三头潜伏已久的野兽,从车棚后面的岔路口同时冲了出来,车灯雪亮,引擎轰鸣。
它们没有开远光,但那种沉默的、整齐的追击姿态,比任何喇叭和警笛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首车的副驾驶座上,沈曼坐在那里。
她正在低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张一张地递给驾驶座的人。
照片。
我的照片。
她连看都没往后看一眼,动作机械而冷酷,像是在分发菜单。
我感觉到口袋里的玉牌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嗡鸣,而是一种高频的、持续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
红纹失控的征兆。
胸口的灼烧感猛地加重,那块“烙铁”仿佛被人用力按了一下,痛得我眼前发白,差点咬断舌头。
我伸手,反手扣住解雨寒正在换挡的手腕。
她的皮肤冰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但这股凉意,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赎。
我的手心滚烫,她的手腕冰冷,两种温度在接触的瞬间激烈对冲,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冷水,发出看不见的“嗤嗤”声。
胸口的灼烧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丝。
解雨寒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一僵。
她没说话,也没甩开。
只是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右手任由我攥着,继续开车。
驾驶舱很窄,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我的半个身子几乎靠在她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干燥的、像石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呼吸很重,重得像拉风箱。
两种呼吸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砰!”
一声巨响。
车身猛地一震,方向盘剧烈抖动,我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后视镜里,最近的那辆越野车已经追上来,车头抵在我们的车尾,正在反复撞击。
保险杠被撞得变了形,后挡风玻璃上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纹路。
解雨寒的手腕在我掌心里猛地一紧。
她没有说话,但身体的姿势变了——肩膀微微侧过去,重心往前压,像是在蓄力。
越野车再次撞上来。
这次更狠,面包车的车尾直接凹进去一块,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刺耳。
方向盘几乎脱手。
解雨寒用左手死死稳住车头,右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那一瞬间,失去冰凉触感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我差点叫出声。
但她没有完全抽走。
她只是把手腕滑到我掌心的边缘,用指尖轻轻压住我的脉门,然后——
另一只手伸向背后。
一柄折叠弩。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弩身折叠起来不过巴掌大小,但展开后,弩臂的弧度和弩弦的张力都显示这不是玩具。
她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看后视镜。
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或者说,某种超越人类感知范畴的判断——在越野车与我们并行的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
“嗖!”
弩箭破空。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的轰鸣掩盖。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嘭!”
一声闷响,像是轮胎炸裂的声音。
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的前轮猛地瘪下去,车身剧烈倾斜,方向失控,像一头瘸了腿的野马,横着冲向路边的护栏。
“轰——!”
金属撞击护栏的巨响。
火花四溅。
越野车翻滚了半圈,重重摔在路肩上,冒着烟,不动了。
后方的两辆车被迫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黑色刹车痕。
我抓住这个机会,指着前方的岔路口:“右拐!”
解雨寒没有犹豫,方向盘猛地一打。
面包车嘶吼着冲下主路,一头扎进通往老街的土路。
车身剧烈颠簸,灰尘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呛得我咳嗽不止。
但后视镜里,那些追兵的车灯,正在迅速变小。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我们裹进老街的阴影里。
车停在巷口时,引擎发出了几声不甘心的咳嗽,然后熄火了。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解雨寒从另一侧绕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老街的巷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逼仄,两侧的青砖墙高耸,墙头的枯草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腐朽与烟火交织的气味。
我的古董店就在前面。
但我看到了门上的东西——
封条。
白色的、写着“查封”二字的封条,交叉贴在门板上,新得发亮。
门锁被撬开了,金属的断裂痕迹还很新鲜,撬棍留下的凹痕里,甚至能看到一点反光的铁屑。
解雨寒松开我的胳膊,压低身体,无声地靠近店门。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两秒,然后闪身进去。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店内很黑,但借着月光,能看到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货架上的瓷器碎了几件,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杂乱的脚印踩在灰尘上,大小不一,方向各异,显然不止一个人进来过。
解雨寒从阴影里退出来,微微摇头。
没有人了。
但我没有进店。
我转身,顺着墙根往后门的方向走。
后门在巷子的拐角处,平时很少有人走,门前堆着一些废旧的纸箱和破烂的家具。
月光被高墙挡住,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了。
阴影里,有一个人蹲在那里。
佝偻的背影,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杆旱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老刀。
他的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黑衣,平头,手上都带着老茧——和白公馆那些打手一样的装扮。
但他们的脖子上,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暗褐色的一滩。
老刀抬起头,看着我。
旱烟的红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皱巴巴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肃杀。
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缓缓站起身,旱烟在鞋底磕了两下,灰烬簌簌落下。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他身后那堵墙。
月光终于找到了缝隙,照亮了墙根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老刀的手按在那块砖上,用力一推。
“咔嗒。”
砖墙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地窖的暗门。
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某种古老的气息——像陈年的木头、干燥的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老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抬手,往那黑洞洞的入口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