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极其轻微,几乎被甲壳虫群如潮水般涌动的“沙沙”声彻底掩盖。
但我覆盖在金属甲壳下的手背皮肤,却清晰地感知到了——液压装置内部精密齿轮咬合时传来的、充满力量的细微颤动。
下一秒,黑暗炸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由无数坚硬甲壳和锋利螯肢汇聚而成的、冰冷的死亡浪潮,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堆积如山的腐朽物资阴影里,同时向我涌来!
视野瞬间被那令人作呕的暗绿色复眼和黝黑发亮的背甲填满。
空气被搅动,带着虫群特有的、混合了腐木与某种酸性的刺鼻气味。
“躲起来!”我头盔下的吼声被内部结构过滤得有些沉闷,但足够让吓傻了的二愣子听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一个、由几块断裂船板勉强搭成的空木箱,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箱子盖“哐当”一声合拢,缝隙里立刻塞满了他颤抖的手指。
我没有后退。
头盔内侧,靠近眉骨的位置,那枚之前“回溯”时便感知到的、嵌入青铜护片下的凸透镜结构,此刻正随着我的视线移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透过那层琉璃般的复眼视野,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虫群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的移动轨迹,在我的视界里被析出一条条淡绿色的、流动的光线。
那些光线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能量场或者信息素的可视化呈现。
它们交织、汇聚,隐隐指向几个“点”——那是虫群首领,或者指挥节点的位置。
其中一个最明亮的节点,正高高悬在右侧第三根房梁的阴影里,伴随着铜丝拉扯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老工匠。
我右手猛地探向自己后颈甲壳接缝处,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旋钮状的突起。
用力一拧!
“嘶——”
不是漏气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高压气体释放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奇异香气,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香气……很难形容。
像是陈年檀香混合了深海珊瑚的矿物感,又掺杂着某种类似薄荷的辛辣,但更深处,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药味——腐烂草药、干燥虫蜕、还有某种燃烧后残留的灰烬气息。
这是潜水服内部储存的、用于在极端环境下驱散恶意生物或稳定心神的古老药物,此刻被我毫不犹豫地全数释放。
香气弥漫的瞬间,效果立竿见影。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脸盆大小的甲壳虫,动作猛地一滞,高举的螯肢茫然地开合着,暗绿色的复眼转动,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
它们开始原地打转,甚至互相碰撞。
后续涌来的虫群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那股汇聚成潮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断了片刻。
“嗬……嗬……有效?”木箱缝隙里,传来二愣子压抑的、带着希冀的抽气声。
有效,但只是暂时。
我透过复眼视野,死死盯住房梁阴影里的那个光点。
老工匠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那光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紧接着,铜丝被拉动的“嘎吱——”声变得急促、疯狂!
“呜——!!”
尖锐的、非人的破风声从头顶压下!
不再是散乱的虫群,而是数十只、上百只甲壳虫,在某种强制性的指令下,竟然首尾相衔,螯肢互相勾连,在半空中扭曲、旋转,汇聚成一股直径超过两米的、漆黑的、由活体甲壳构成的狂暴龙卷!
龙卷的顶端,是无数张开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螯肢,如同钻头最前端的合金刃口,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我的位置狠狠撞来!
不能硬接。这股力量足以将钢铁扭成麻花。
但我没躲。
就在那黑色龙卷即将及体的前一刹那,我左脚猛地向后蹬地,覆盖着沉重甲壳的脚掌深深陷入淤泥,炸开一圈浑浊的泥浪。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我整个身体——连同超过百斤的潜水服——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轻盈而暴烈的姿态,不退反进,迎着那死亡龙卷的侧面,冲了上去!
右手在冲刺途中,已经探向腰间。
那里挂着的,并非是我常用的潜水刀,而是刚才“物性回溯”完成时,顺手从那堆修复好的装备里抓起的一件东西——一根长约一米五的、通体乌沉的古代梭镖。
镖身并非铁制,而是某种深海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表面刻满了细密如蚊足的符文,镖尖则是嵌入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鲨齿。
腰部核心肌群在潜水服力量增幅的加持下,爆发出惊人的扭矩。
我身体旋转,将冲刺的速度与旋转的离心力,尽数灌注到右臂,再通过紧握的手掌,传递到那根古老的梭镖之上!
“死!”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突刺!
梭镖化作一道乌沉的残影,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
“噗!噗!噗!”
连续三声利物穿透硬壳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线。
梭镖尖端像穿糖葫芦一样,瞬间贯穿了黑色龙卷最前端、也是体型最大的三只巨虫的头胸甲!
幽蓝的鲨齿锋刃从第三只虫子的背后透出,带出一蓬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绿色浆液。
但这还没完!
梭镖贯穿三虫之势不减,镖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不偏不倚,恰好挑中了连接老工匠与那三只巨虫首领的一根关键铜丝!
“嘣——!”
一声清脆得如同琴弦崩断的锐响。
那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却坚韧异常的暗绿色铜丝,应声而断!
“呃啊——!”
房梁阴影里,传来一声干涩、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团明亮的光点剧烈地扭曲、晃动,然后,伴随着木头断裂和铜丝胡乱抽打的“噼啪”声,一个僵硬的身影从高高的房梁上,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砰!”
老工匠的傀儡之躯重重砸在下方堆积的腐朽皮革和锈铁上,溅起一大片污浊的泥浆。
他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折着,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梭镖,以及……我腰间那具潜水服上,正在微微发光的、龙形玉钩的虚影。
虫群,彻底疯了。
首领的受创(哪怕只是指挥节点)和关键连接的断裂,并没有让它们恐惧,反而激发了更深、更原始的凶性。
那股黑色的龙卷溃散了,但散开的每一只甲壳虫都变成了单独的疯狂刺客。
它们不再试图组成阵型,而是从四面八方,用能剪断潜水绳的锋利螯肢,狠狠啃咬在我的潜水服甲壳上!
“铛!铛铛铛!咔嚓——!”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和刮擦声瞬间将我吞没。
我能感觉到甲壳在震动,附着在内衬的生物纤维层传来被巨力挤压的反馈。
虽然“回溯”后的甲壳坚固异常,暂时没有被攻破,但那股持续不断的冲击力,依旧透过结构传递进来,震得我内脏发闷。
更糟糕的是……体力。
维持这具潜水服的“活性”,尤其是刚才那一次剧烈的“物性回溯”和现在的高强度战斗,对我的消耗远超预期。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虚弱感,正伴随着每一次心跳,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耳鸣声越来越响,从细微的“嗡嗡”声,逐渐变成了仿佛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同时嘶鸣的轰响。
视野边缘,那层淡淡的血色滤镜,似乎变得更浓了。
不能拖下去。
我强行压下喉咙口再次翻涌的腥甜,复眼视野快速扫过四周。
虫群太密集,用梭镖一个个清理太慢。
它们怕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我空着的左拳猛地攥紧,覆盖拳面的厚重甲片缝隙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随即,我调整姿态,不顾几只甲壳虫趁机狠狠夹住我小腿和手臂的甲壳连接处,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包裹在狰狞骨刺和金属甲片中的拳头,朝着脚下那片堆积着厚厚淤泥、朽木、以及各种易燃腐烂物的地面,狠狠砸下!
“轰——!!!”
不是单纯的撞击声。
在拳头触及地面的瞬间,拳套内部某个隐藏的、小型圆柱状结构被触发。
一股高度压缩的、混合了深海油脂和某种特殊矿石粉末的粘稠物质,从拳面数个隐蔽的喷口猛烈喷射而出,并在接触空气和撞击产生的火花的刹那——
燃了!
幽蓝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和焦油味的火焰,猛地从我的落拳点爆开!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鬼火般的蓝白色,温度极高,瞬间将周围的淤泥烤干、龟裂,将朽木点燃,将靠近的几只甲壳虫的外壳烧得“噼啪”作响,冒出青烟!
“嘶——!!!”
虫群发出了尖锐的、恐惧的嘶鸣!
火焰,尤其是这种带着浓烈矿物和油脂气息的古老火焰,对它们而言仿佛是天敌。
幽蓝的火光映照下,那些疯狂攻击的甲壳虫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瞬间溃散!
它们丢下口中的“猎物”,惊慌失措地朝着远离火焰的方向、朝着墙壁缝隙、朝着天花板阴影、朝着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疯狂逃窜,互相践踏,刚才还汹涌如潮的攻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火光摇曳,将我和半跪在不远处废墟里的老工匠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我没有浪费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脚下发力,沉重的潜水服在液压装置的辅助下,爆发出惊人的推进力。
我如同一辆失控的古代战车,碾过燃烧的残骸和尚未冷却的灰烬,直冲那正在试图用仅存的几根铜丝、将自己断裂的肢体“缝合”起来的老工匠傀儡!
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幽蓝的火光和我狰狞的甲壳身影。
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试图操控铜丝。
太慢了。
我五指张开,覆盖着冰冷金属和骨刺的手掌,带着千钧之势,一把锁住了它那细弱、干枯、仿佛一捏就碎的脖颈!
触感……很怪。
没有活人的温度和弹性,只有一种枯木般的坚硬和某种类似石膏的粗糙。
皮肤下面,似乎有细密的、金属丝线般的网络。
金手指,在接触的瞬间,本能地发动了。
但这一次,我并非主动去“窃取”,而是那澎湃的、几乎要冲破身体的信息流,顺着接触点,强行涌入我的意识!
“嗡——!”
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
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我的太阳穴!
零碎的、破碎的、完全陌生的画面和声音,如同爆炸的玻璃碎片,疯狂切割着我的神经:
——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正在昏暗的油灯下,雕刻着一块巨大的……船板?
不,是龙骨!
雕刻的纹路与这艘龙船内部的结构惊人相似。
——急促的、带着恐惧的疍家方言低语:“……密道……龙骨第三肋……水下三丈……活栓……不能让人知道……”
——一个模糊的、穿着类似宋代官服的身影,背对着,声音冰冷:“……修不好,你们全家,就去给龙船当‘压舱石’吧……”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老工匠自己,在绝望中,用那把精钢凿子,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而在他倒下的血泊旁,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刻着“营造”二字的铜铃……
“嗬……嗬……”手中的傀儡,喉咙里发出最后的气音。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解脱?
然后,它彻底不动了。
不是停止活动,而是“崩溃”。
从我手掌接触的脖颈处开始,那干枯的躯体如同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迅速变得灰白、酥软,然后“噗”的一声,化作一蓬细腻的、带着浓重尘土和陈旧铜锈味的灰烬,从我指缝间簌簌落下。
只有一件东西,没有化灰。
一枚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但中央“营造”二字依旧清晰可辨的古旧铜铃,“当啷”一声,掉落在它最后站立的位置。
战斗结束了。
确切地说,是这场遭遇战结束了。
我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灰烬从指尖飘落。
维持身体挺直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我膝盖一软,半跪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
头盔下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和灼痛。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震得胸腔生疼。
我抬手想捂住嘴,覆盖甲壳的手指却传来湿热的触感。
移开手,在幽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映照下,指缝间是刺目的、粘稠的暗红色。
滴落在暗青色的蟹壳装甲上,顺着那些古朴的纹路,缓缓蜿蜒。
“海……海哥?”二愣子的声音从木箱那边传来,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箱子盖被推开一条缝,他煞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露了出来。
看到我半跪在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顾不上了。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满地狼藉的虫尸、焦痕、灰烬,还有那具彻底消失的老工匠所在的位置,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地上那枚“营造”铜铃,以及……散落在老工匠化为灰烬之处附近、一些虫巢残骸中闪烁的微光吸引了。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靛蓝色、内部仿佛有雾气流动的宝石。
它静静躺在几片破碎的虫壳和烧焦的木质残渣间,折射着幽蓝的火光,散发出一种妖异而诱人的光泽。
二愣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恐惧褪去,被一种混杂着贪婪和侥幸的灼热取代。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见我似乎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便装作踉跄着起身,试图靠近我,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歪,正好倒在那宝石旁边。
他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将那颗靛蓝色的宝石攥进了手心,然后迅速塞进了自己那件破烂工装裤的口袋最深处。
动作隐蔽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走近:“海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那老东西真邪门,还有这些虫子……咱们接下来咋办?这船是不是快散架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
因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个声音吸引了。
那声音不是来自头顶,不是来自四周。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我们所在的这间藏兵库的下面,来自龙船更深、更黑暗的底舱。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撞击。
整个藏兵库,连同我们所在的船体,都随之微微一颤。
地面堆积的淤泥漾起波纹,尚未熄灭的余烬被震得跳起。
第二声,更近了,更清晰。
不再是撞击,更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拖拽、摩擦着金属船壳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嘶鸣,那声音穿透了层层甲板,隐隐传来。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如同某个庞然大物正沿着龙船的外部船壳,缓缓上行!
二愣子也听到了,他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取代,牙齿开始打颤:“什……什么声音?海哥,下面……下面还有东西?”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缓缓地,撑着那根沾满虫浆和自身血迹的梭镖,从半跪的姿势,站了起来。
甲壳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转过身,朝着藏兵库那扇早已破烂不堪的舱门走去。
复眼视野透过门框,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走廊。
那沉闷的撞击和拖拽声,正顺着船体结构,从下方,朝着甲板的方向,越来越近。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更加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是木质结构被巨大压力挤压、变形,然后……被强行“嵌入”金属框架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还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甲板上的“滴答”声。
我走到舱门口,停住。
外面走廊的尽头,通向甲板的楼梯口方向,一片漆黑。
但那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并且……在微微蠕动。
借着身后藏兵库里最后一点幽蓝的火光,我隐约看到,楼梯上方的甲板破口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暗红色的、带着湿滑反光的……触须状物体,正缓缓垂落下来。
而触须缠绕、拖拽着的,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残破不堪的轮廓。
那是“浪里黑”号被撕裂的船尾部分,上面还挂着半片褪色的船帆和断裂的缆绳。
它被那些从深渊里伸出的血肉触须,死死地“抓”着,正一点一点,从破口处,被拖上这艘正在解体的幽灵龙船的甲板。
二愣子跌跌撞撞地跟到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里,甲壳上还沾着战斗的污迹,指缝间的血已经半凝。
头盔下,我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只有一股冰冷的、如同深海本身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颗靛蓝色的宝石,在二愣子的口袋里,似乎……微微发烫了一下。
我低声开口,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它在回收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