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细微的、遍布船体的震颤。
不是之前的那种沉稳搏动,而是像一头内脏正在腐烂的巨兽,发出了最后的、痛苦的痉挛。
“哗啦——!”
一声巨响从右舷传来,伴随着木材彻底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大片足有两张饭桌大小的腐朽甲板,裹着剥落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漆皮和疯长的藤壶,正从船体上剥离,翻滚着砸进下方死寂的黑水之中,溅起一圈惨白的泡沫,旋即被墨色吞没。
船在散架。
核心那颗被我强行吸干能量的心脏,它的碎裂并非终结,而是一场缓慢崩塌的开始。
维持了这艘幽灵船千年不朽的“长久机关”,在失去能量源后,正以惊人的速度走向真正的死亡。
“操!船要沉了!”二愣子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连滚爬爬地冲到我身边,脸色煞白,“海哥!快想想办法!它在解体!我们得跳海!”
跳海?
跳进这片连海猴子都只敢列队而不敢深入的、归墟边缘的黑水?
我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脚下。
甲板的震动越来越频繁,脚下的木板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缝隙间开始渗出带着浓重腥锈味的黑色粘液。
不能等了。
动力舱……不,那颗黄金容器所在的舱室已毁,但维持船体结构、甚至可能关乎那座正在浮现的“归墟”通道稳定的关键,或许还在更深处。
“跟我走。”我低喝一声,转身朝着通往底舱的、尚未完全崩塌的楼梯口冲去。
“去、去哪儿啊?!”二愣子带着哭腔,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楼梯的扶手已经朽烂,一碰就碎成齑粉。
越往下,空气越是浑浊,充满了木头深度腐朽后特有的、甜腻到发霉的气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年血垢般的铁锈味。
光线迅速暗淡,只有墙壁上零星几盏尚未熄灭的油灯,投下摇曳不定、将我们影子拉扯得如同鬼怪的光。
“藏兵库……”我脚步不停,脑海里闪过之前“窃取”龙船结构时接收到的零碎信息,“龙船下层甲板,有存放‘守卫’和‘工具’的库房……那里或许有东西。”
“库房?都烂成这样了还能有啥好东西?”二愣子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发颤,“金子吗?金子也早沉海里了!”
没有金子。
当我们踹开那扇仅剩一半、另一半被海藻和贝壳彻底封死的厚重铁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二愣子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这是一个异常广阔的空间,高度至少有两层楼,曾经或许是堆放战备物资的核心区域。
但此刻,目之所及,尽是令人绝望的废铁与朽烂。
一排排木质的兵器架早已塌成一堆堆发黑的碎料,上面原本搁置的刀枪剑戟,大多只剩下锈蚀得不成形状的铁条,或者干脆化为一滩滩分辨不出原貌的褐红色锈垢。
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混杂着贝壳和鱼骨的淤泥,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下陷半个小腿。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各处的皮革——曾经可能是甲胄、盾套或马具,如今已膨胀、发黑、腐烂成一片片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绿色菌毯。
“妈的……真走错了……”二愣子捂住鼻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更深的恐惧,“这哪是藏兵库,这是垃圾坑!海哥,咱快出去吧,这儿随时要塌!”
他说得对,头顶的横梁在不时落下簌簌的灰尘和碎木,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亡气息。
但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堆格外庞大、被厚厚海藤蔓和某种发光苔藓缠绕的阴影吸引了。
那不是废铁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淤泥走过去,藤蔓坚韧,苔藓湿滑冰凉。
用手拨开那些如同死人长发般垂落的须状物,下面露出的,是几具巨大的、呈现出暗沉青铜色的——蟹壳。
不,不是真正的蟹壳。
那是用某种甲壳类生物的背甲为主体,辅以皮革、金属片和一种类似骨质的材料拼接、铆合而成的……装甲?
形状如同放大了数倍的螃蟹背壳,肩部、肘部、膝盖处都有狰狞的骨刺突出,关节连接处包裹着厚厚的、已经干枯硬化的生物纤维。
整体风格粗犷而古老,带着浓烈的疍家巫祝祭祀用品的痕迹,但设计上明显是穿在人身上的。
“避水服……”我低语道,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古代疍家‘潜渊巫卫’的装备……”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木头的“嘶啦”声,从藏兵库的最深处阴影里传来。
不是船体崩解的声音。这声音更规律,更……刻意。
二愣子也听到了,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锋利的合金折叠刀。
“谁?!”
阴影动了。
不是人走出来的样子。
而是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一节一节地,从堆积如山的腐朽物资后面“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身上穿着早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是宋代匠人样式的短打服饰,布料朽烂,露出下面同样干枯、贴着骨骼的皮肤。
他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微微弯曲着,更诡异的是,从房梁垂下的、细如发丝的暗绿色铜丝,深深嵌入他的肩、肘、腕、膝关节,将他如同提线木偶般吊在半空。
他的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只有一把寒光闪闪的、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钢凿子,被他干枯如鸡爪的手紧紧攥着,尖端正对着我们这边。
老工匠。被制成傀儡的守卫。
“鬼、鬼啊——!”二愣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就在他转身,腰间的折叠刀刀柄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星微光时,那具“木偶”动了。
毫无征兆,快如鬼魅!
嵌入他关节的铜丝发出紧绷的“嗡”鸣,他整个人如同被强力弹簧弹射出去,以一种完全反关节的、蜘蛛般的姿态,贴着墙壁和散落的巨型零件阴影,“唰”地一声横向疾掠!
目标直指二愣子!
“小心!”我的吼声刚出口。
“噗嗤!”
那是利刃穿透皮肉,然后狠狠刮过肩胛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老工匠的身影停在二愣子身后半尺处,那把冰冷的凿子,已经从后面洞穿了二愣子的左肩,带血的尖锋从前肩锁骨下方透出。
二愣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
那木偶般的头颅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浑浊的、没有任何神采,却死死盯住二愣子腰间折叠刀的眼睛。
它对铁器有着本能的、疯狂的敌意。
它抽动凿子,似乎想进行第二次更致命的穿刺。
没有时间思考。
我一个箭步,不是冲向老工匠,而是扑向那堆被藤蔓缠绕的巨型蟹壳装甲!
掌心从未如此灼烫过,那枚龙形玉钩仿佛要烧穿我的皮肤。
我把手猛地按在最上面那具蟹壳冰凉、粗糙、布满裂痕的表面。
“物性回溯!给我……活过来!”
意念如利剑刺出,金手指毫无保留地发动!
掌心爆发出并不耀眼、却异常凝实的暗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了那具蟹壳。
时间,仿佛在光芒覆盖的区域被疯狂倒转。
我“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掌心传来的信息流。
我“看”到这具甲壳在深海极端压力下被锻造,看到它附着的生物纤维在鼎盛时期如何充满弹性与活性,看到它经历的无数次战斗、修补、浸泡、最终被遗弃在这里缓慢腐朽的过程。
现在,我要将“腐朽”这个结果,从它的“物性”中剥离出去!
“咔嚓……咔嚓嚓……”
蟹壳表面,那些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裂痕,在金光的流淌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
干枯硬化的生物纤维迅速充盈、恢复韧性,发出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
附着在上面的顽固藤蔓和苔藓,像是被无形火焰灼烧,迅速枯萎、碳化、脱落。
浓重的恶臭被一种混合了海盐、金属和某种原始生物质的、凛冽的气味取代。
这不是修复,这是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打捞!
剧痛毫无征兆地在我胸口炸开!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狠狠一拧。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喉咙,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我闷哼一声,强行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红咽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反噬来了。
窃取“时间”带来的,远比窃取“信息”或“力量”更沉重。
“咳……咳咳……”我故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抹了把嘴角根本不存在的血沫,对正惊恐看着这边的二愣子哑声道,“没事……疍家祖传的……提气壮骨的药……劲儿有点大。”
二愣子眼神涣散,剧痛和恐惧让他无暇深究。
回溯完成的潜水服,静静躺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青色,表面流动着类似青铜器氧化后的幽光,那些骨刺和关节处的液压结构,闪烁着冰冷而精密的金属光泽。
它不再是一堆破烂,而是一件沉默的、蕴含着古老力量的凶器。
我撕掉早已破烂的上衣,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想象中的沉重没有到来。
内部的生物纤维层瞬间贴合我的皮肤,关节处的液压装置发出低沉而舒缓的“嘶——”声,完美地承载了外部甲壳超过百斤的重量。
活动了一下手臂,骨刺随着我的意志微微调整角度,覆盖手背的甲片严丝合缝。
视野通过类似琉璃的复眼结构变得清晰,但边缘带着淡淡的血色滤镜。
沉重的,也是强悍的。这是我此刻唯一的感觉。
“呜——!”
破风声袭来!
被震退到阴影里的老工匠傀儡,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它四肢的铜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整个身体如同炮弹般弹射而至,手中的精钢凿子带着凄厉的寒光,直刺我的面门!
没有闪避的余地。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左臂,覆盖着狰狞骨刺的前臂甲,悍然迎向那致命的凿尖!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密闭的藏兵库内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灰尘。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力透过甲壳传来,让我脚下的淤泥都猛地炸开一圈!
那柄足以凿穿铁木的精钢凿子,尖端崩开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我臂甲上的骨刺,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巨大的力量顺着凿子、铜丝,狠狠灌回老工匠那具干枯的躯体。
“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老工匠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倒飞出去,撞在一堆废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滑落,被数根崩断的铜丝凌乱地吊在半空,一动不动了,只有那把缺了口的凿子,“当啷”一声掉在淤泥里。
“嗬……嗬……”二愣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肩膀的剧痛似乎都暂时被忘记了。
他看着包裹在暗青色甲壳中的我,眼神从最初的惊骇,逐渐转变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狂热以及……贪婪的复杂神色。
“仙……仙术?海哥,你这是……仙术?这铁壳子……是宝贝?!”
我没理他。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但老工匠傀儡的力量奇大,震得我手臂发麻。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危机感刺痛了我的神经。
“簌簌……”
“沙沙沙……”
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沙流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抬头,复眼结构瞬间调整焦距。
藏兵库高高的天花板上,那些交错的、粗大的房梁阴影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暗绿色的,冰冷的,复眼结构的眼睛。
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它们原本与腐朽的木头、阴影完美地融为一体,此刻,却因为我身上这具“活过来”的古代潜水服所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活性”与“金属”气息,被彻底惊醒、激活。
那是将古老装备视为巢穴的甲壳虫群。
老工匠是傀儡,是驱赶者,而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沉睡的守卫。
现在,守卫醒了。
它们开始移动,顺着梁柱,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爬行、聚拢。
甲壳摩擦木质和金属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潮声。
暗绿色的光点如同倾泻而下的、冰冷的雨滴。
然后,第一只甲壳虫,足有脸盆大小,黝黑甲壳边缘锋利如刀,张开了足以咬断铁条的螯肢,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直扑我的面门!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
如同被捅翻的、流淌着恶意的黑色蜂巢。
我攥紧了覆盖甲壳的拳头,关节液压装置发出蓄力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