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五年,秋。
晋中太原,连日秋雨淅沥。
整座城池被湿冷的雾气裹得严实,青砖街巷常年凝着一层薄凉的积水。空气里混着老宅院潮湿木腐的味道,巷尾香烛铺残留的淡淡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细软的腥甜,藏在秋风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
城里西隅,有一处僻静的青瓦宅院,主人姓李,单名一个珩字。
李珩年方二十,是落地数次的寒门书生。
他家世清寒,父母早亡,无田无业,只守着祖上留下来的一间旧书屋,日夜苦读,盼着一朝科举及第,脱却寒门清贫。
旁人寒窗苦读,皆是一心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唯独李珩,生来偏爱狸猫。
偏爱到了近乎痴魔的地步。
寻常书生,闲暇练字抚琴,交友游学。李珩所有的空余时辰,全都耗在巷野狸猫身上。
街巷流浪的瘦猫,宅院家养的肥猫,甚至荒祠野庙栖息的夜猫,只要被他撞见,他必定停下脚步,轻声哄逗,投喂干粮。
他手中无多余银钱,便省下自己每日的粗茶淡饭,掰碎馍饼,尽数分给野猫。
常年如此,巷里所有狸猫,见了他从不躲避,反倒主动围拢蹭身,温顺亲昵。
太原城内人人都知晓,西巷有个姓李的书生,嗜猫成癖,画猫成痴,坊间送他一个诨名,唤作李狸生。
李珩最绝的本事,便是画猫。
他不习山水,不画人物,不描花鸟,半生笔墨,只绘狸猫百态。
蹲卧懒眠的家猫,纵身捕蝶的灵猫,夜立墙头的野猫,眯眼晒阳的软猫。百态身姿,万般神态,经他笔墨勾勒,尽数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笔墨落纸,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能跃出画轴,迈步游走。
邻里亲友时常聚在他的书屋前,看着满墙猫画,纷纷打趣他。
“李狸生啊李狸生,你这般爱猫,日日与猫为伴,画猫不倦,倒不如直接化作一只狸猫,来得自在快活。”
旁人不过随口戏谑,一笑而过。
可这话,偏偏钻进了李珩的心底,生根发芽,日夜盘旋不散。
说实话,李珩活得太苦了。
寒门孤子,孑然一身。寒窗十数载,无人嘘寒问暖,无人知他冷暖疾苦。三餐粗粝,四壁萧然,年年科考落第,前路一片茫然。
人间疾苦,他尝了个遍。
反观世间狸猫,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尤其是大户人家深闺娇养的宠猫,锦衣玉食,软窝暖垫,日日被闺阁小姐温柔逗弄,晨昏相伴,活得肆意又温柔。
久而久之,李珩心底生出一个旁人看来荒唐至极的执念。
他厌倦了书生的清贫孤苦,厌倦了科举浮沉的疲惫,厌倦了人世间的凉薄功利。
他想做猫。
不是巷野挨饿受冻、风雨飘零的野猫。
是深闺别院、金屋玉榻、被千金小姐贴身豢养的宠猫。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书屋窗前,望着檐下秋雨,喃喃自语。
“若有来生,不做寒门书生,愿化灵狸。身轻体软,无思无念,卧美人膝,享一世温柔安乐,再不受人间寒窗苦厄。”
这句话,他夜夜默念,日日妄想,整整念了三年。
执念深重,浸骨入魂。
身边友人听闻他的痴念,纷纷摇头叹息,只当他读书读得心智痴傻,疯魔入障。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日复一日的痴妄执念,竟真的引来了阴阳幻境,开启了一场噬心蚀魂的百年迷局。
秋日午后,天阴沉沉的,不见日光。
太原城中显贵,御史裴大人,派人登门,专程来寻李珩。
裴府乃是晋中顶级官宦世家,门第显赫,规矩森严。府中唯有一位独女,名唤裴清妩,年方十六,生得倾城绝色,性情温柔娴静,深居闺阁,极少外出。
裴小姐自幼酷爱狸猫,半月前,府中下人远赴塞外,重金购得一只极品雪白狮子猫。
此猫通体绒毛胜雪,无一丝杂色,双眼是通透的鎏金琥珀色,瞳光澄澈灵动,身形小巧玲珑,姿态优雅温顺,是百年难遇的灵狸品相。
裴小姐爱若珍宝,日夜抱在怀中,寸步不离。
裴御史见女儿甚是喜爱这只狮子猫,便想着留存一幅画像,永久珍藏。
听闻城内李狸生画猫一绝,栩栩如生,便遣管家携重金登门,邀李珩入府画猫。
对于清贫的李珩来说,这是天大的机缘。
既能得重金润补生计,又能踏入顶级官宦深宅,一睹千金闺阁风貌,最重要的是,能近距离观摩极品灵狸,完成一幅绝佳画作。
李珩没有半分推辞,即刻收拾画具,跟随裴府管家,踏入了森严华贵的裴家大院。
裴府庭院深深,层层叠叠的院落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朱漆廊柱,青石铺地,庭院内遍植丹桂翠竹,秋花盛放,暗香浮动,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雍容华贵。
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水榭花池,无一不精致考究。
李珩一路垂首随行,心底越发艳羡。
这般锦绣门第,温柔富贵,若是能常驻此地,何其有幸。
管家将他引至后院暖阁外,轻声叮嘱。
“李先生稍后只管安心作画,不可随意走动,不可窥视闺阁,不可与小姐言语攀谈,恪守规矩,便可安然得赏。”
李珩连连应下,静心等候。
不多时,帘幕轻动。
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便是裴府独女,裴清妩。
少女身着素白软缎长裙,发挽流云髻,眉眼温润如画,身姿轻柔窈窕。眉眼间带着深闺养出的温婉纯净,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雅致。
她怀中轻轻抱着那只雪白狮子猫。
小猫温顺蜷缩在美人怀中,鎏金眼眸半眯,粉嫩鼻尖微微颤动,雪白绒毛蓬松柔软,光影之下,每一根绒毛都清晰透亮,姿态慵懒又娇贵。
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裴清妩性情温柔,知晓书生作画不易,特意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他。
她抱着狸猫静坐窗边暖光处,任由小猫慵懒蹭蹭她的衣襟,姿态恬静温柔。
李珩立于一侧,屏气凝神,目光死死落在那只狮子猫身上。
他仔细观察小猫的眉眼轮廓,绒毛层次,卧姿神态,甚至细微的眨眼、呼吸的姿态,尽数一一记在心底。
他画猫半生,从未见过这般品相完美、灵气十足的灵狸。
越看,心底的痴念便越重。
若我能化作此猫,长伴美人身侧,安居锦绣深宅,日日温柔相伴,远离人间寒窗疾苦,此生足矣。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疯狂缠绕他的心神,挥之不去。
约莫一个时辰,裴小姐久坐不耐,丫鬟上前轻声劝说,将狮子猫抱回内室玩耍。
暖阁之中,只剩李珩一人。
他提笔立于画案前,没有丝毫慌乱。半生画猫功底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对照实物,仅凭眼底记忆,落笔如风。
墨汁落纸,轻重虚实,层层勾勒。雪白绒毛纤毫毕现,鎏金猫眼灵动传神,慵懒卧姿栩栩如生。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雪狸卧春图》已然成画。
画中灵狸,灵动逼真,宛若活物,比真人实景还要传神三分。
李珩放下画笔,俯身凝视画中狸猫,心底痴念彻底抵达顶峰。
他微微闭起双眼,心底无声默念。
若得化狸,此生无憾。
就这一念落定的瞬间。
暖阁之内的光线骤然一暗。
窗外的秋风瞬间静止,院中桂花香尽数消散,周遭所有的声响,鸟啼、风鸣、远处下人走动的脚步声,尽数湮灭无踪。
天地间,一片死寂。
李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筋骨骤然蜷缩,身形急速缩小。
衣衫尽数消散,皮肤生出细密柔软的雪白绒毛。
双手化作小巧的狸猫爪,五指收拢,绵软无力。视野骤然压低,世间万物尽数变得高大巍峨。
鼻腔里的气息变得极度灵敏。
周遭木质窗棂的清香,案头墨汁的淡香,闺阁脂粉的柔香,层层叠叠涌入鼻尖,清晰得骇人。
耳边的风声、细微的落尘声,尽数被放大数倍,清晰入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
雪白蓬松,粉嫩肉垫,纤细灵巧。
赫然是方才那只裴府狮子猫的模样。
他真的化作猫了。
化作了他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深闺灵狸。
那一刻,狸猫身形的李珩,心底涌起极致的狂喜。
如愿以偿。
彻底摆脱了寒门书生的清贫苦楚,摆脱了十年寒窗的疲惫煎熬,摆脱了人间世事的烦恼忧愁。
他纵身一跃,身形轻盈至极,稳稳落在窗沿之上。
四肢发力,纵身起跳,轻飘飘落在屋顶青瓦之上。
秋风拂过雪白绒毛,浑身通透松弛,身轻如燕,无拘无束。
这种自由,这种轻盈,是他做书生二十年,从未体会过的快活。
他在裴府层层叠叠的屋顶之上肆意奔跑跳跃。
青砖微凉,风色温柔,视野开阔,锦绣宅院尽收眼底。
从前他身为寒门书生,只能远远仰望的世家深宅,如今他可肆意游走,任意穿梭,无一人约束,无一人阻拦。
他跑过雕梁屋顶,跃过亭台飞檐,穿过秋风薄雾,心底畅快无比。
原来做猫,竟是这般逍遥自在。
他一路嬉闹奔跑,片刻之后,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甜温柔的女子笑声。
笑声软婉灵动,落进耳中,让他浑身绒毛都不由得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