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沾湿了少年的鞋面裤脚,微凉的风掠过院落枯草,吹动沈言辞额前的碎发。他仰头站得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全然没有半分孩童的顽闹稚气。
昨夜辗转一宿,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太古秘闻,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村里人人都教他盘古开天、黄泥造人,可昨日槐下一席话,彻底推翻了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故事。
小小少年心里攒着满肚子疑惑,此刻尽数问出,字字清亮,格外认真。
“老爷爷,昨日槐下,您说盘古始祖开天是第二次,太上老祖才是第一次开天辟地,是真的吗?”
老者闻言,原本松弛慵懒的眉眼微微一动。
他低垂着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斑驳的门框,片刻后,方才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眼前稚气未脱、却心性澄澈的孩童身上。
清晨的薄雾穿过院门,悠悠漫进屋内,衬得他眼底沧桑若隐若现。
“你这娃娃,倒是执拗。”
老者低低叹出一口气,褪去了初醒的慵懒,语气变得缓慢而悠远,带着跨越万古的沉寂。
“没错。世人口口相传的盘古开天、女娲抟土,皆是这一世天地的始末。”
沈言辞立刻追着问道,眼里满是不解:“那太上老祖的第一次天地,真的存在过?既然真的有,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连教书先生的书本里,也从来没有写过?”
老者转身,慢悠悠挪步走入屋内,抬手示意他进来。
沈言辞连忙抬脚,轻手轻脚跨进这座简陋破旧的土屋。屋内陈设寥寥,干净得过分,一桌一椅一床,再无他物,全然不像村里疯人散漫邋遢的模样。
老者落座于木凳上,望着窗外未散的晨雾,缓缓开口。
“太古之初,洪元寂寥,混元无象。”
“太上老祖居于虚无杳冥,待太初降临,吐经剖判鸿蒙,分清浊、定乾坤、布星辰、立四极。那是天地第一道生机,第一世大千寰宇。”
“那一世,天地安稳,四时有序,生灵繁衍,万道昌盛,绵延无尽元会。”
少年听得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不敢有丝毫分神。
“那后来呢?那一世天地去哪了?”
“世间万物,有成必有毁,有盛必有衰。”
老者声音轻缓,却字字沉重。
“元会劫终,大劫临世。天火焚穹庐,地水覆八荒,山岳崩塌,江海枯竭,星河陨落,大道凋零。”
“整整一世乾坤,亿万生灵、山川道法、万古文明,尽数覆灭,无一留存。”
“天地崩碎,阴阳糅合,清浊不分,再度坍缩成一片原始鸿蒙混沌。”
沈言辞心头狠狠一震,小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从未想过,原来这天大地大,竟也会有彻底崩塌、归于虚无的一日。
老者侧眸看向他,继续说道:
“混沌沉寂万古岁月,沉寂之中,孕出盘古。”
“盘古苏醒,挥斧破鸿蒙,重分阴阳,再定乾坤。身死化山河、化草木、化风雷、化四海八荒,重塑现世大千。”
“这便是世人皆知的开天神话,二次开辟。”
说到此处,老者话锋一转,对上少年满眼的困惑。
“你前日问,人是不是黄泥捏出来的?”
沈言辞立刻点头:“村里婆婆都说,世上凡人,皆是圣母抟黄土所造。”
老者淡淡一笑,笑意藏着无人能懂的苍凉。
“这话不假,却也只对了一半。”
“盘古始祖再造天地之后,初世荒芜,山河初定,却无凡人生灵。后世圣母临世,取大地黄土,掺山河灵水,抟土造万民,衍世间人族。”
“这是这一世人族的起源,代代相传,人人皆知。”
“可那被大劫覆灭的第一世天地,生灵万族林立,道法通天,人族早已繁盛万千载,根本无需黄泥捏造。”
一语落下,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晨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
沈言辞怔怔坐在原地,脑海里彻底乱了。
世人所学、所听、所信,全是二次天地的细碎传闻。
而真正最古老、最原始的开天辟地,太上老祖的第一世乾坤,却湮灭在万古劫火之中,只剩一个疯叟,几段残言,无人置信,无人传承。
他抬眼望着眼前的老者,忽然小声问道:
“老爷爷,既然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您疯了?”
老者闻言,久久沉默。
他抬眼望向窗外辽阔苍天,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远的万古孤寂。
半晌,才缓缓轻声道:
“不是老夫疯了。”
“是世人,只愿相信这一世的人间。”
“那湮灭于劫火的太古真相,太过沉重,太过遥远。”
“世人不识,便斥之为疯言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