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9日·南岸雨林边缘
警报声响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田中正在围墙外面检查防御工事。Hawk在旁边擦刀。两个人都没带武器——围墙里面不需要武器。但警报声响起来的那一刻,他们同时往聚落的方向跑。
"变异体!"是老人的声音,"三只!TYPE-III!"
田中的脚步更快了。
他冲进聚落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孩子——千代子带着一群孩子挤在木屋的角落里。他们在发抖。脸色发白。
"别出来!"田中喊道。
孩子们看着他。没有动。
"别出来!"他又喊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围墙的方向跑。
Hawk已经跑在他前面了。
围墙外面。
三只TYPE-III正在往这边走。
它们的外骨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7.7毫米子弹嵌在壳体上,但没有穿透。它们的体型是普通人的两倍,行动迟缓但不可阻挡。像是三台坦克。
"妈的。"Jack从围墙上探出头,"九十七式打不穿。"
他的枪口还在冒烟。三发子弹,全部命中。但没用的那种命中。
"让开。"是Miller的声音。
他从围墙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
"你要干什么?"Jack问。
"烧它们。"Miller说,"借个火。"
Jack愣了一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扔给Miller。
Miller接住。
"后退。"他说。
然后他把竹筒里的液体倒在围墙上,点着了。
火起来了。
不是正常的火——是一种蓝色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火。那是白脉汁液和某种东西混合后的产物。老人教他们的。
"火墙能挡多久?"Jack问。
"三分钟。"田中说,"最多五分钟。"
"然后呢?"
"然后——"田中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TYPE-III,"然后让它们烧。"
Jack看着他。
"它们会烧?"
"会。"田中说,"白脉汁液对潮菌有毒。烧起来会更痛。"
"你怎么知道?"
"猜的。"
Jack没时间再问了。
因为那些TYPE-III已经冲到火墙前面了。
它们停下脚步。犹豫了一秒。火光对它们的眼睛有刺激——外骨骼的缝隙里冒出白色的烟。
"有用!"Jack喊道。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卡住了。
因为有一只TYPE-III直接跨进了火里。
它的外骨骼烧起来了。但它没有停。它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它穿过了火墙。
"操!"Jack骂道。
那只TYPE-III站在火墙后面。它的壳体还在燃烧,但它没有倒下。它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盯着聚落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跑。
冲着孩子们挤着的那间木屋。
"让开!"有人喊道。
是老人。他站在木屋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让开!"他喊道,"它们要的是我!"
那只TYPE-III没有停。
它继续跑。冲着老人。
老人举起锄头。
"来啊!"他喊道。
锄头砸在TYPE-III的外骨骼上。弹开了。没有任何效果。
老人后退一步。又一步。
TYPE-III的爪子抬起来。
"不!"千代子的声音从木屋里传出来,"爷爷!"
老人的眼睛闭上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动静。
老人睁开眼睛。
一只刀从TYPE-III的关节缝隙里插进去。
是Hawk。
他从侧面冲出来,在TYPE-III扑向老人的那一瞬间,用刀刺穿了它的要害。不是头部——头部有外骨骼保护。是腹部。关节处最薄弱的地方。
TYPE-III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叫声。不像是动物的叫声——更像是人在哭。
然后它倒下了。
"爷爷!"千代子从木屋里冲出来,扑到老人身上。
"没事。"老人说,"我没事。"
"我看到了!"千代子哭着说,"我看到你要死了——"
"没死。"老人说,"没死。"
他抬起头,看向Hawk。
Hawk站在那只TYPE-III的尸体旁边。他的刀还插在那具尸体的关节里。壳体还在燃烧。烟很大。
"你救了——"老人开口。
"别说了。"Hawk打断他。
他拔出刀。
血从刀刃上滴下来。不是他的血。
"还有两只。"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火墙外面跑。
"Hawk!"田中喊道。
Hawk没有停。
他直接冲向那两只还在火墙外面的TYPE-III。
"你疯了!"Jack喊道。
Hawk没有回答。
他跑得很快。比田中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像一道影子。刀在手里。银色的刀刃。
第一只TYPE-III向他扑过来。
Hawk侧身闪过。刀划出一道弧线。切中了TYPE-III的前肢。外骨骼断裂的声音。很脆。
TYPE-III发出尖叫。
Hawk没有停。他继续跑。绕过第一只,冲向第二只。
第二只TYPE-III在等他。
它的爪子挥过来。Hawk低头闪过。爪子从他头顶划过,带起一阵风。
然后Hawk的刀插进了它的嘴里。
不是随便插的——是插在最里面的缝隙里。那个地方没有外骨骼保护。因为那是它的食道。
刀一直插到底。
TYPE-III的身体僵硬了。
然后倒下。
Hawk拔出刀,转身。
第一只TYPE-III已经追上来了。它的前肢断了,但它还在跑。用剩下的两只脚。用嘴。用所有能用的东西。
Hawk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只TYPE-III。
然后他把刀收起来。
不是收刀——是握在手里。不是准备攻击。是准备——
他把白鸽的手链握在刀柄上。
那只银色的鸽子。
然后他迎上去。
刀划出一道弧线。
TYPE-III的头飞出去了。
身体倒下。
血喷出来。溅在Hawk的脸上。
Hawk站在原地。
刀还在手里。白鸽的手链在刀柄上。银色的鸽子在阳光下晃动。
他转过头,看向聚落。
千代子扶着老人站在那里。她在发抖。但她在看着Hawk。
Hawk也看着她。
"没事了。"他说。
只有三个字。
千代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些血。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Hawk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千代子又问了一遍,"老人说你们有名字。"
Hawk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柄上的白鸽。
"Hawk。"他说。
"Hawk。"千代子重复了一遍,"鹰。"
"对。"
千代子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Hawk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中间。站在阳光下。站在所有那些正在看着他的平民的目光里。
他的脸上有血。
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赢了"的笑——是某种更安静的。更真实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拔刀。
不是为自己。
是为别人。
聚落里。
孩子们从木屋里出来了。
他们围着千代子和老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老人没有受伤——TYPE-III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但只是划破了衣服,没有伤到皮肉。
"没事了。"老人说,"我没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
田中站在围墙边上,看着聚落里的混乱。
他看到阿信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千代子。他的妹妹。他的家人。
"没事了。"阿信说,"没事了。"
千代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阿信,在哭。
不是害怕的哭——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哭出来。
"田中。"
是Jack的声音。
田中转过头。
Jack站在他旁边,枪还挂在手里。他的脸上全是汗,衣服已经湿透了。
"你还好吗?"Jack问。
"好。"田中说。
"你手上——"Jack指着田中的手。
田中低头看。
他的手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可能是在翻围墙的时候。可能是被树枝划的。他没有注意到。
"没事。"田中说。
他把手背在身后。
Jack看着他。
"你变了。"Jack说。
"什么?"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说。"Jack说,"以前的你会说'需要包扎'。会说'谢谢关心'。会说——"
他停顿了。
"会说正常人会说的话。"
田中看着他。
"以前的我是军人。"他说,"军人不流血。"
"那现在呢?"
"现在——"田中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我只是人。"
Jack看着他。
然后Jack笑了。
"操。"他说,"你真的变了。"
聚落另一边。
Helen正在检查那些TYPE-III的尸体。
她蹲在地上,用一块布包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在翻动那些壳体碎片。
"你在干什么?"
是Miller。
他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把消防斧。他刚刚杀完一只TYPE-III——用消防斧砍的。砍了很多下。
"采样。"Helen说。
"采样?"
"这些壳体。"Helen指着那些碎片,"里面有一些潮菌的组织。我想带回去研究。"
Miller看着她。
"你还在研究那些东西?"
"对。"Helen说,"声波发生器需要调频。如果我能分析这些壳体的共振频率——"
"然后呢?"
"然后我可以调整输出频率。"Helen说,"让声波发生器更有效。"
Miller沉默了一秒。
"你还在想那个计划。"
"对。"Helen站起来,"还有别的计划吗?"
Miller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TYPE-III的尸体。消防斧还拿在手里。斧头上全是血。
"三只。"他说,"我杀了一只。"
"我知道。"
"我以前没杀过这种东西。"Miller说,"我杀过人。但没杀过——"
他停顿了。
"没杀过这种东西。"
Helen看着他。
Miller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不是那种正常的光——是某种更尖锐的。更锐利的光。
"你以前杀过变异体。"Helen说。
"在梦里。"Miller说,"在梦里杀过。但醒着的时候——"
他停顿了。
"醒着的时候,这是第一次。"
Helen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Miller沉默了很久。
"不怎么样。"他终于说,"但——"
他停顿了。
"但至少我还活着。"
Helen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采样。
Miller站在那里,看着她。
"Haruna。"
"什么?"
"如果我变异了。"Miller说,"你会用声波发生器杀我吗?"
Helen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Miller。
"会。"她说。
Miller看着她。
"你不会犹豫?"
"不会。"Helen说,"因为那是最仁慈的方式。"
Miller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Helen。看着那些TYPE-III的尸体。看着他手里的消防斧。
"谢谢。"他终于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你不会变异'。"Miller说,"谢谢你没有说'你会没事的'。"
Helen看着他。
"我会尽力让你不会变异。"她说,"但如果变异了——"
"我会让你杀我。"Miller说,"用声波发生器。"
Helen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那些TYPE-III的尸体旁边。站在阳光下。站在他们自己选的路上。
"好。"Helen说。
"好。"Miller说。
然后Miller转身,往聚落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长。最后消失在聚落的木屋之间。
Helen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些TYPE-III的尸体。它们的壳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7.7毫米子弹嵌在里面。消防斧的痕迹到处都是。
菌丝网络。
火山口。
声波发生器。
还有——
Miller的变异。
Helen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壳体碎片。放在手心里。
"7.83赫兹。"她轻声说。
那是潮菌最活跃的频率。
也是她要用来摧毁它们的频率。
围墙外面。
Hawk还站在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旁边。
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擦刀。一遍又一遍地擦。
他的脸上还有血。
但他不在擦脸上的血——他在擦刀。
刀已经干净了。没有血。没有泥。但他还在擦。
"Hawk。"
是老人的声音。
Hawk抬起头。
老人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身边跟着千代子。
"你不回去吗?"老人问。
"回去。"Hawk说。
但他没有动。
老人看着他。
"你为什么冲出来?"老人问。
Hawk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擦刀。
老人等了很久。
"是因为千代子吗?"老人又问。
Hawk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什么?"
"你为什么冲出来?"老人又问了一遍,"是因为千代子吗?"
Hawk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
"不是。"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
Hawk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她。"
老人看着他。
"谁?"
"一个——"Hawk停顿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老人没说话。
千代子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Hawk。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
"她以前也住在这种地方。"Hawk又说了一遍。
"什么地方?"
"农村。"Hawk说,"冲绳的农村。她爸是渔民。她妈——"
他停顿了。
"她妈是她爸从海上捡回来的。"
老人看着他。
"就像千代子的妈妈。"
"对。"Hawk说,"就像千代子的妈妈。"
老人沉默了很久。
"她叫什么名字?"
Hawk抬起头,看着老人。
"什么?"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老人说,"她叫什么名字?"
Hawk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
"白鸽。"他说。
"白鸽。"老人重复了一遍。
"对。"Hawk说,"白鸽。"
老人看着他。
"你很爱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Hawk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旁边。站在阳光下。站在白鸽的影子里。
"她以前也这样。"他终于说,"看到老人挡在年轻人前面——她会冲出去。"
老人看着他。
"所以你冲出去了。"
"对。"Hawk说,"所以我冲出去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的"的笑——是某种更安静的。更真实的笑。
"谢谢你。"老人说。
Hawk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记住她。"老人说,"谢谢你替她做她想做的事。"
Hawk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下。站在白鸽的影子里。
千代子看着他。
"白鸽。"她轻声说。
"什么?"
"我也记住了。"千代子说,"她叫什么名字——白鸽。"
Hawk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刀。
一下一下的。很慢。
像是某种不会停止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拔刀。
不是为自己。
是为别人。
是为白鸽。
是为了所有住在这种地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