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的手指在玉简上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翳:“陛下,今日收到的急报,又添了三桩。”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临时搭建的营帐内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嬴政正背对着他,立在一副新绘制的、标注了各种混乱符文和危险区域的九州舆图前,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冷硬的侧脸。
“说。”
蒙毅上前一步,将三枚玉简置于案几,灵光微闪,三段被压缩的、混杂着惊恐与混乱的记忆影像,便在半空中徐徐展开。
第一幅:西域戈壁深处,一座人族修士苦心经营的、以强横体修功法著称的“铁脊山”矿山。
画面中,一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的老者,正是山中宿老。
影像里他正在指导弟子打熬筋骨,面容敦厚,眼神平和。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浑身一僵,眼中血丝如蛛网般瞬间蔓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周身气血轰然逆转,原本浩大刚正的体修罡气,竟化作一股粘稠、污浊、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红劲风!
他狂笑着,不分敌我,一拳便将身旁措手不及的亲传弟子胸膛洞穿,随即如疯魔般扑向矿山核心的阵法枢纽,意图引爆地火……画面至此戛然而止,显然记录玉简的修士惊骇中断。
第二幅:南疆十万大山,一处笼罩在温暖琥珀色光晕中的人族巫祭部落。
影像里,一位身穿彩羽祭袍、面容慈祥的老妪,正带领族中孩童吟唱古老的祈福歌谣,手中骨杖点地,漾开一圈圈安抚心灵、驱散瘴疠的清辉。
歌声正到柔美处,老妪忽然住了口,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骨杖,杖身顶端镶嵌的祖传兽骨,毫无征兆地“咔嚓”裂开一道缝隙。
下一刻,她脸上慈祥的表情被一种空洞的漠然取代,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如同毒蛇嘶鸣般的尖啸!
手中骨杖猛地插入脚下大地,一股墨绿色、腥臭无比的巫毒洪流自地底倒卷而起,瞬间吞没了最近的几个孩子,并疯狂向村寨蔓延……影像最后,是漫天惊慌哭喊,与那墨绿毒瘴中,老者枯瘦如鸡爪般的手臂缓缓抬起的可怖剪影。
第三幅:东海之滨,一处依山傍海的“听涛书院”。
影像中,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夫子,正在给一群开蒙的稚童讲解《人道启蒙篇》,声音温润,引经据典。
讲到“人性本善,需以礼乐教化”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变得僵硬而诡异。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懵懂的小脸,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与其气质全然不符的、充满恶意的扭曲笑容。
接着,他手中的戒尺,毫无征兆地迸发出刺目的、充满毁灭意味的血色雷光,朝着最近的一个孩童当头劈下……影像在一片惊叫与血光迸溅中结束。
三段影像播放完毕,营帐内落针可闻。
只有玉简光芒熄灭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焦糊与毒瘴混合的不祥气息。
蒙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陛下,西域铁脊山宿老,石猛,体修七重,道心如铁,以刚正护佑矿山百年,门下弟子敬若慈父。南疆百草部大祭司,婆娑,巫道通玄,与祖灵共鸣,一生治愈无数族人,心慈如菩萨。东海听涛书院山长,柳知文,儒道筑基,著有《人道心解》,桃李满天下,最重仁爱。”
他一字一句,将这些名字与其平日的口碑道来,正是为了反衬眼前影像的骇人听闻。
“石猛长老体修功法至刚至阳,最克制阴邪,他本人更是性如烈火,嫉恶如仇,绝不可能自污功法,化生那般污浊邪劲。婆娑大祭司毕生与毒蛊打交道,却始终持守本心,以己身巫力净化调和,从未出过反噬事故。柳知文山长更是最重规矩礼数,爱惜弟子如同性命……”蒙毅的声音越说越沉,“就在同一个时间段内,相隔万里的他们,以各自最不可能的方式,性情大变,功法走火,对自己的至亲、信众、学生,痛下杀手。”
他将三枚玉简,轻轻推向案几中央,推向嬴政的方向。
“现场勘查的同道传回的气息碎片封印在内。他们确认,引发异变的核心波动,确系人道功法无疑,但……”蒙毅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杂质’,或者说,被‘覆盖’、‘扭曲’了原有的运行轨迹。从结果看,与其说是他们自身修炼出了问题,不如说是……被一种外力强行‘引导’至了疯狂与毁灭的彼岸。”
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玄牝子此刻动了。
他走到案几前,枯瘦的手指拂过三枚玉简,并未拿起,只是以指尖虚按,闭上眼睛。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与天地规则隐隐交融的探查道韵,如同最细腻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渗入玉简封存的气息碎片之中。
营帐内更加安静,只听得到玄牝子愈发粗重的呼吸,以及他道韵探查时与那碎片中异质气息摩擦产生的、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像是冰针在琉璃上刮擦。
良久,玄牝子猛地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惊悸。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
“找到了……包裹在他们原本纯净人道灵韵核心外的那层‘异质’。”
他看向嬴政,眼中残留着探查时受到的冲击:“极细微,极隐蔽,若非老道我道行特殊,专精于本源气息辨识,几乎要错过。那‘异质’……冰冷,有序,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对一切‘不定’与‘情感’因素的漠然与‘修正’意味。”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令营帐内温度骤降的结论:
“此异质的气息底层……与那日不周山上空,太一投影最终消散前,留下的‘清除判决’烙印,有三分……神似!”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一……”蒙毅喃喃,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等存在,其力量显化竟是如此直接而恶毒的手段?
定点污染人道修士,让他们发疯,屠杀同门,然后……
“为的就是这个。”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过身,不再看舆图,而是走到案几旁,目光扫过那三枚静静躺着的玉简,仿佛能穿透玉质,看到里面封存的疯狂与血腥。
“事件发生地点分散在西域、南疆、东海,毫无关联。涉事人修为有体修、有巫祭、有儒士,传承迥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平日口碑皆属温良守序,且在‘人道’一途颇有建树,道心稳定。”嬴政的指尖,轻轻点在代表东海的那枚玉简上,“在同一时间段内,‘恰好’都‘走火入魔’,‘恰好’都以最极端、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将屠刀挥向了自己最亲近、最应该保护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玄牝子和蒙毅,龙目深处,寒光凝聚如针。
“这不可能是巧合,也绝非他们自身的问题。”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定点、定时投放的‘毒药’。目的明确,手法精准,就是要批量制造这些‘人道修士失控’的惨案。”
玄牝子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手脚冰凉,一个更可怕的推论浮上心头:“道友的意思是……有人,或者说,有力量……是故意在制造这些案例?”
他越说,语速越快,思路也越清晰:“之前太一投影借‘归墟’之名,行净化之实,便曾高调宣扬其逻辑——‘人道情感欲望引入,必致混乱失序,污染天道常理’。如今,这些活生生、血淋淋的‘失控’案例,就摆在眼前!发生在每一个可能支持人道、修炼人道功法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在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验证’并‘坐实’太一之前的论调吗?!”
他猛地看向嬴政,眼中已满是惊怒:“陛下,此计狠毒!不仅要从肉体上削弱我人道修士,更要从‘道义’上,从‘人心’上,彻底摧毁人道理念的可信度!看吧,修炼人道功法,亲近人道情感,就会变得疯魔,就会伤害至亲,就会引来灾祸!长此以往,谁还敢信人道?谁还敢修人道?便是原本的支持者,恐怕也会在恐惧和怀疑中动摇,甚至转而排斥、攻击人道流派!”
正如玄牝子所言,营帐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虽然被卫士隔开,但那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人道不祥”、“走火入魔”、“太一仙神说得没错”、“离那些人道修士远点”……已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这片刚刚经历过归墟潮汐的土地。
蒙毅面色铁青,拳头紧握:“陛下,如今舆情已有失控之兆。需即刻以雷霆手段,搜捕所有可能存在‘污染’隐患的修士,同时向天下昭告事件真相,揭露幕后黑手之阴谋,否则人心离散,后果不堪设想!”
玄牝子也重重点头:“必须找到那‘毒药’的源头!那股‘异质’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总有踪迹可循!老道愿全力相助,追踪此气!”
营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默的帝王身上。
嬴政没有立刻下令。
他缓缓走到营帐边缘,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角。
外面,不周山劫后余生的天地在混沌残留的气息中显得光怪陆离,远处依附部落的营地炊烟凌乱,巡逻的秦军士卒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更远处,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对“人道”二字产生的疑虑与排斥的暗流,正在滋生。
风很冷,带着混沌未散的腥气,和一丝丝从极远处飘来的、属于惨案现场的不祥余韵。
他看了许久,直到那帘幕在他指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松开了手。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混乱景象。
嬴政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蒙毅预想中的震怒或急切下达搜捕追查令的决断。
他的眼神深邃依旧,却仿佛沉淀了更多冰冷而复杂的东西。
他走回案几,没有再看那三枚玉简,也没有看那幅九州舆图。
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让蒙毅和玄牝子都愕然的话:
“知道了。”
短短三字,不慌不忙,没有暴怒,没有急不可耐的对策。
蒙毅一怔,忍不住上前半步:“陛下!事态燃眉,岂能仅仅一句知道了?若是持续放任流言扩散,各地人心浮动,人道根基危矣!”
玄牝子同样面露不解:“道友,太一正在借着一桩桩惨案构建舆论,持续抹黑人道。我们若是被动等待,等同于任由对方布下天罗地网。”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袖管,那里封存着归墟之内感悟到的混沌暗金光晕。
归墟一行,他看透太一这套秩序逻辑最核心的弱点。
至高规则追求绝对恒定,畏惧一切变数,习惯以最简单粗暴的“清除”与“修正”抹平所有异常。
如今散播异质气息,催生问道之傀,制造惨案,便是太一推演得出的最优解法。
“越是此刻,越不能急。”嬴政缓缓开口,语声低沉,清晰回荡在营帐之内,“此刻急着四处奔走辩解,大肆发布告示澄清真相,正中太一下怀。”
蒙毅眉头紧锁:“陛下此话何意?不澄清,世人只会被流言裹挟。”
“世人只会相信亲眼所见的血案。空洞说辞,无力抗衡满地尸骸。”嬴政抬眼,龙目精光一闪,“我们大肆昭告天下,乃是天道异质污染,只会被旁人视作推脱之词。甚至会被暗中渲染成——人道修士自知功法有错,刻意捏造借口蒙骗众生。”
玄牝子心头一震,瞬间醒悟其中关隘。
是啊,眼下所有惨案的施暴者,全部都是人道修士。
旁人看不到潜藏幕后的太一,只能看见施暴者修炼人道大道。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我们坐视不问?”玄牝子低声问道。
“自然不是坐视。”嬴政指尖轻轻敲击案沿,节奏沉稳,像是敲响定音鼓,“太一想要证据,想要一桩桩惨案证明人道滋生混乱。那朕,便顺着他的布局,收集证据。”
他看向蒙毅,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第一,传命天下所有大秦据点,禁止主动公开争辩流言。各地修士、部落、城邦,允许心存畏惧之人远离人道修行,不强求、不胁迫。”
蒙毅大吃一惊:“陛下!放任众人退避人道,长久下去人道传承岂不是日渐凋零?”
“真正坚守人道本心之人,不会因流言轻易动摇。只因听闻惨案便背弃大道者,道心脆弱,就算强行挽留,日后也极易被那层异质气息侵蚀。”嬴政语气淡然,“大浪淘沙,正好借此劫筛选根基。”
“第二。”嬴政继续吩咐,“各地遭遇异变的问道之傀,不必当场斩杀。设法生擒禁锢,以人皇道韵封锁其本源。派人持续研究那层异质规则印记。玄牝子,此事劳你牵头。”
玄牝子立刻拱手:“老道领命!只要能够持续接触异质气息,终有一日追溯源头!”
“第三,密令王翦调动黑冰台斥候,秘密奔赴西域、南疆、东海所有事发之地。不要宣扬,暗中勘察天地间残留的规则轨迹。太一投放异质气息,必然要消耗力量,不可能毫无痕迹。”
嬴政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冷冽弧度。
“它想要以伪道,扰乱真道。试图用人道修士亲手制造的杀戮,断绝人族前路。”
“那朕便让它知晓,人道从不会因污蔑而消亡。待到我们握下铁证,寻到异质气息的输送通道之时……便是反击之日。”
蒙毅细细思索一番,只觉帝王谋划深远,避开对方预设好的战场,另辟蹊径。他躬身一拜:“臣,即刻传下密令!”
就在指令即将传达出去之时,营帐之外,又一道急讯灵光破空而来,重重坠入帐中。
信使惊慌的声音隔着帐幕响起:
“陛下!南方苍梧再传急报!又四名人道修士失控,屠戮村镇!而且……失控者体内的异质气息,比先前几人,浓郁数倍!”
嬴政抬首,望向南方苍茫天穹。
罗网,正在不断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