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血迹被他面不改色地拭去,仿佛只是沾染了一点尘埃。
但指尖触及唇角的微凉触感,以及内腑传来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隐痛,无不提醒着他“道融归墟”代价之沉重。
脚下不周山震颤未平,远处新生的扭曲地貌在混沌气流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天地肌体撕裂愈合后留下的、持续不断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劫后余生的尘埃味。
更深处,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冰冷“意念”,正从太一投影消散的那片空间,缓缓渗透开来。
它没有声音,没有形象,却比任何雷霆风暴都更让生灵战栗。
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纯粹的、非情绪的“标记”与“判定”。
玄牝子道心深处,与天地规则交融最深的那一缕感应,此刻如同被冰针反复穿刺,刺痛伴随着一种源自存在根本的寒意。
“陛下……”蒙毅抹去嘴角血沫,踉跄上前,脸色比嬴政还要苍白几分,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扶住嬴政的手臂,触手感觉到帝王袍服下身躯那难以察觉的微颤,心顿时沉了下去。
陛下的伤,比表面看起来更重。
玄牝子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腑,却带着一股子规则被粗暴撕扯后留下的、混沌而滞涩的“铁锈味”。
他面色凝重,声音干涩:“道友,太一最后虽未出声,但那‘烙印’……老道我道行浅薄,却也‘听’得分明。”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语言,眼中残留着惊悸,“那是一种‘判决’,冰冷、绝对,毫无转圜。‘最高清除优先级’……这已非简单的敌意,而是系统性的、必然发生的‘清理程序’。接下来混元道胎的打击,恐怕……”
“恐怕不再是我们熟悉的天灾、神罚,或直接的仙神围剿。”嬴政接口,声音平静,接过了玄牝子未尽的话。
他目光从远方收回,扫过祭坛周围——惊魂未定的秦军士卒正在自发整队,破损的旌旗在裹挟着混沌气息的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破碎的呜鸣;祭坛本身遍布裂痕,那些原本精密雕刻的符文大半黯淡或扭曲,残留的灵气像垂死病人的呼吸般断断续续。
触目所及,是一片狼藉中努力维持的秩序,带着一股悲壮的韧劲。
“它要修正的,可能不再是‘结果’,而是‘原因’。从‘道’的根源,从‘认知’的层面,从被它标记为‘错误’的……一切可能性。”嬴政缓缓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温润内敛的玄鉴祖玉。
玉种传来的并非清晰的预警,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如同在沸腾油锅底部感应到的、即将爆裂的细微震动。
一种隐晦的、却直指本源的危机感,正在凝聚。
蒙毅闻言,强行压下自身伤势带来的晕眩感,强迫自己进入政务官的角色。
他快速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陛下明鉴。当下首要,乃稳固内部,查明损失。潮汐虽退,然我大秦不周山据点损失惨重,人员伤亡尚在其次,关键节点损毁,阵法扭曲,灵脉异动……此外,周边受波及的依附部族、散修聚集地,乃至凡人城镇,恐怕更是遭殃。人心浮动,谣言必起,需立刻厘清事实,施以援手,公布朝廷决断,方能避免恐慌蔓延,予外敌可乘之机。”
他说的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不愧是嬴政倚重的臂膀。
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在面对不可测的、来自更高层面的打击之前,内部不能先乱。
嬴政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忽然,他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玄鉴祖玉道种的嗡鸣,在方才那一瞬,陡然尖锐了半分,并非指向不周山周围,而是遥遥指向东方。
一种极其微弱、但性质“熟悉”却又“扭曲”的波动,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祭坛外围的警戒法阵发出“嗤啦”一声轻响,一道摇摇晃晃、灵光黯淡到几乎要熄灭的剑光,以一种近乎坠落的姿态,歪歪斜斜地闯了进来,尚未落地,便光华一敛,显出一名浑身浴血、袍袖破碎的斥候身影。
“噗通!”斥候单膝跪地,甚至来不及行礼,脸上混杂着狂奔后的惨白与极致的惊恐,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陛……陛下!东海急报!清心观……清心观出事了!”
蒙毅脸色一变,抢上前半步:“何事速速道来!慌什么!”
那斥候猛喘了几口粗气,仿佛要把肺里的恐惧都吐出来,语速极快却依旧颤抖:“主持玄微真人……一贯温厚、与世无争的玄微真人……昨日于观中‘澄心殿’讲《清静经》,讲至中途,突然……突然道法逆行,周身气息变得……变得驳杂不堪,似人道清气,又混着说不出的邪异扭曲!他狂笑几声,双目赤红,不分青红皂白,便向听道的数十名弟子下杀手!重伤七人,其中两人道基几近崩溃!然后……然后他就化作一道混浊邪风,冲破大殿禁制,遁走了!现场……现场残留的道韵波动……”
斥候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确实是以我人道筑基功法为底,但那核心……那核心扭曲得……简直像是把一门堂堂正正的玄门心法,硬生生拧成了魔物的筋脉!几位闻讯赶去的道友查看后都说,那不像走火入魔,更像是……更像是……”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给‘污染’、‘替换了’?”嬴政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斥候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陛下明鉴!正是如此!那残留的气息……让人看了,道心都发寒!”
清心观。玄微真人。一贯温厚。讲道中途。人道功法,驳杂扭曲。
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让刚刚经历过“归墟”洗礼的不周山之巅,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这不是偶然的修士失心疯,也不是简单的仇家寻衅。
那股被信使惊惶描述出的、源自人道却又彻底异化的“扭曲道韵”,与眼前太一投影消散后残留的冰冷“清除判决”,隐隐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呼应。
东海之滨,距离不周山何其遥远。
但消息传来,竟只在潮汐退去后的短短时间内。
玄牝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喃喃道:“问道……之傀?”
蒙毅则立刻抓住了更关键的行动点,他看向嬴政,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陛下,东海异变恐非孤例。需立刻汇总各地异常奏报,尤其是……近期与‘人道功法’、‘讲道传法’相关的突发事件!”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昂首,望向东方,那是东海所在的方向,也是……更多潜伏危机可能爆发的方向。
玄鉴祖玉在袖中,温润的触感下,那持续的低鸣仿佛与他此刻翻腾的思绪、与这片刚刚遭受重创的天地、与那冥冥中正急速收紧的“清除”罗网,产生了共振。
风,更冷了。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下达指令,而是做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动作——用方才拭去血迹的指尖,轻轻拂过祭坛栏杆上,一道因规则冲击而产生的、边缘犹自闪烁不稳定微光的深刻裂痕。
指尖传来冰冷、粗糙、且内部结构紊乱的触感。
“蒙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断。
“臣在!”
“依你所言。”嬴政的目光,从指尖的裂痕,移向蒙毅凝重的双眼,“立刻汇总。所有异常,不论远近,不论大小。”
他顿了顿,指尖离开那道裂痕,留下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血色的指印。
“尤其是那些……听起来,与玄微‘症状’相似的。”
玄牝子听到此处,心头猛然一沉。
若是太一以此法大范围动手,筛选天下修行人道大道的修士,篡改道基本源,将一个个修行者化为受它驱使的问道之傀,那么整个人道疆域,不出数年便会自行分崩离析。
嬴政自然看穿玄牝子心中忧虑,淡淡开口:“不必多虑。眼下它方才启动这套‘修正程序’,力量尚不足以铺展全域。玄微真人,只是第一枚棋子。”
话音落下,他转向身旁亲兵。
“传令下去,全军整理行装,清点伤兵,半个时辰之后,撤离不周山主祭坛,退守外围秦军堡垒。留下斥候小队,持续监视这片扭曲新生的区域,任何规则异动,即刻传讯。”
“诺!”亲兵领命,快步退走安排军务。
蒙毅蹙眉:“陛下,就此放弃祭坛?此处乃是我们在不周山最重要的据点。”
“据点重要,但不及天下人道火种。”嬴政缓缓挺直身躯,压抑住体内翻涌的剧痛,眼底龙威缓缓复苏,“太一暂退,不是休战,是布局。我们不能困死在此地,被动等候对手出招。”
他抬眼远眺四方满目疮痍的群山。
归墟潮汐重塑天地,诞生无数未知的可能,同样也诞生无数潜藏的危险。
新旧规则交错的地带,恰好是那至高意志最容易施展手段的沃土。
“另外,传信王翦、李斯,严守各处人道讲道道场,严密监察门下修士心境道基。一旦发现道法异变、性情狂躁之徒,先行拘禁,切勿贸然斩杀。”
“朕要弄清楚,所谓问道之傀,究竟是神魂遭控,还是道则底层被强行改写。”
玄牝子长叹一声:“老道随陛下一同撤离。这等席卷人道的大劫,玄门亦难以独善其身。若各地接连涌现玄微真人一般的异变修士,仅凭大秦一军,难以抵挡。老道可传书四方道友,互通消息。”
嬴政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远处虚空又一道微弱传讯灵光急速飞来,落入祭坛之上。
负责接收传讯的军士拆开玉简,看完之后,脸色骤变,慌忙上前禀报。
“陛下!南方苍梧地界传来急报!三名修炼人道功法的隐士,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屠戮山下村落,气息……气息与东海玄微真人如出一辙!”
嬴政眸光沉沉。
果然。
绝非孤例。
清理程序,已经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