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的晨光总是裹着一层湿润的湖雾,苏小小惯例早起开窗抚琴,指尖落在七弦之上,弹出的调子却不自觉少了几分往日清冷孤寂,多了一丝浅淡的暖意。连日来阮郁准时赴约,二人只以诗友身份闲谈论道,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从无半分逾矩的试探。
贾姨端着刚烹好的雨前新茶走上竹楼,目光落在琴弦上,轻声开口。
“姑娘今日琴音柔和了不少,往日弹山水古曲,字句皆是独处清寂,今日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苏小小指尖一顿,停下拨弦的动作,垂眸看着湖面漾开的薄雾,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境的细微变化。
“许是连日晴好,湖山风光温润,连琴声也跟着柔和了呢。”
贾姨微微一笑,只是细心叮嘱:“阮公子待人温厚有礼,和钱塘一众贵族子弟天差地别。只是你自幼历经家破人亡、乐坊周旋,习惯了处处设防,难得有人平等相待,千万莫要轻易卸下全部防备。”
“姨的叮嘱我时刻记在心里。” 苏小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
“我只当多了一位知己诗友,不谈风月情爱,便不会乱了本心。”
话虽如此,可漫长岁月里积攒的孤寒,正在日复一日的温和相处中,一点点被抚平。
自父母双亡、苏家绸缎生意败落之后,她被迫入乐籍讨生计。乐坊之中,人人看重她的容貌琴艺,把她当做换取银钱的物件。脱离乐坊独居西泠之后,慕名而来的权贵富商,无非是贪图她的才情美色,想将她豢养在侧。所有人都带着功利目的靠近,从没有人真正在意她是否孤单、是否疲惫。
只有阮郁不一样。
他知晓她身世孤苦,从不会摆出世家子弟的姿态施舍接济。明白她厌烦人情应酬,便从不强迫她参与任何豪门雅集。读懂她诗文里藏着的落寞,只会用陪伴消解孤寂,从不用怜悯的目光看待她。
正思忖间,岸边传来熟悉的青衣侍从问候声,依旧是提前通传,从不贸然闯入小院。
“苏姑娘,贾嬷嬷,我家公子处理完商号事务,今日带了几卷江东怀古诗作,特意前来讨教。”
苏小小抬眼望向埠头,阮郁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抱着厚厚的诗稿,独自缓步穿过垂柳走来。
“苏姑娘早安。” 阮郁拱手行礼,目光温和干净。
“昨夜细读你新作的《西泠烟行》,意境悠远,彻夜琢磨和了几首短句,特地拿来与你一同品鉴。”
“阮公子太过客气,相互切磋诗文本就是乐事。” 苏小小侧身引他落座在湖畔石桌旁,贾嬷嬷有条不紊添上茶具。
二人铺开诗卷,逐字逐句探讨笔墨意境。阮郁见识广博,游历过大江南北,总能精准点出苏小小诗文里暗藏的心境。偶尔聊起过往游历见闻,言语开阔豁达。
闲谈间隙,一阵晚风卷起石桌上散落的诗稿,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朝着湖面飘去。苏小小下意识伸手去捞,脚下踩到青石缝里的青苔,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朝着湖畔栽倒。
阮郁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伸手,只是虚虚扶住她的小臂,稳住她身形之后立刻收回手掌。
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姑娘小心,湖畔青石常年受潮长青苔,极易打滑。”
简简单单一句关心,没有花哨的客套,却让苏小小心头骤然一软。
从前在乐坊,无数男子借着敬酒、赏曲的名义刻意触碰她的手臂,满心都是算计和轻浮。那些慕名拜访的富商,更是想方设法借机亲近,从未有人这般克制温柔,只以护人安全为先,恪守君子礼数。
“多谢公子。” 苏小小微微欠身道谢,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绯色。
阮郁目光落在沾了潮气的青石路面上,转头看向一旁的贾嬷嬷,语气诚恳商议:“贾嬷嬷,岸边这段石阶青苔厚重,日常姑娘散步、乘车都容易打滑,我让手下匠人带些石料过来修整一番,不会改动竹庐景致,只做防滑处理,也算一点微薄心意。”
贾嬷嬷心中暗自赞许,阮郁从不会送金银珠宝,所有关心都落在实处,处处为苏小小的安全考虑,周全又不刻意。
“劳烦阮公子费心了,这些琐事本该由我打理,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
“贾嬷嬷不必客气,苏姑娘安居西泠,山水相伴本是美事,若是因路面湿滑发生磕碰,反倒不妥。”
阮郁看了看苏小小,接着道:“若是姑娘觉得惊扰清净,我便作罢,一切都以姑娘的意愿为准。”
这份事事尊重、绝不自作主张的体贴,是苏小小十几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她常年孤身一人,凡事都要自己谋划、自己亲力亲为。无人会这般细致入微留意她身边的细碎隐患。长久紧绷的防备心,在这样细碎的暖意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公子一番好意,那便有劳了。” 苏小小轻声应允。
阮郁见她应允,唇角泛起浅淡笑意,没有再多言语,转而继续和她暖意融融的探讨诗文。
时光伴着湖风缓缓流逝,转眼夕阳斜挂西山。阮郁看天色渐晚,不贪恋暮色相伴,照旧主动起身告辞。
“今日闲谈许久,叨扰姑娘多时,我先行告辞,明日再过来一同赏湖论诗。修整石阶的匠人我会安排在白日动工,尽量不吵到姑娘抚琴练字。”
“公子思虑周全。” 苏小小送至埠头,看着画舫缓缓驶入烟波深处。
待画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贾嬷嬷才走到苏小小身侧,语气温和提点。
“姑娘,我看得出来,阮郁的温柔体贴,和旁人的别有用心完全不同。只是你孤寂太久,难得有人这般周全待你,千万不要因为久寒逢暖,就仓促交出全部心意。江东世家规矩森严,前路变数太多。”
苏小小望着浩渺西湖,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指尖轻轻按住心口,清晰察觉到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正在一点点消融。
“姨,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不图容貌、不图才情,只惦记我行路是否安稳,说话是否舒心。这份平等的体恤,很难不动容。”
她半生颠沛,见过世间凉薄算计,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阮郁这份克制干净的温柔,如同春日暖风,吹散了萦绕在她身边多年的孤冷。心弦在不觉间,悄然松动,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备,慢慢为这位温润君子掀开一道透光的罅隙。
暮色笼罩西泠竹庐,琴声再次从楼中飘向湖面。苏小小尚且不知,这份心意渐融的的情愫,会成为她短暂一生里,最温柔圆满的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