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的晴日总带着一层柔润的水光，前一日阮郁登门辞别时，约定若来日再访，会提前遣仆从递一句口信，不贸然惊扰。苏小小依旧按着往日的作息度日，晨起临帖，午后乘油壁车闲游。只是贾姨明显察觉到，姑娘偶尔望向湖心的目光，多了几分不经意的留意。
“姑娘今早写的几首咏湖新诗，要不要我整理成册，和往日诗稿放在一处？” 贾姨捧着砚台走进二楼书房，目光扫过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纸上字句清逸，写尽西湖朝暮烟波。
“昨日阮公子登门闲谈，谈吐格局不俗，想来和姑娘论诗，也算一桩雅事。”
苏小小放下狼毫，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难得遇见不追问身世、不攀附人情的访客，只谈风月诗文，不用处处设防，确实省心。”
“话虽如此，江东阮氏门第显赫，世家规矩繁杂，你孤身一人，还是要多留心分寸。” 贾姨将新沏的雨前龙井摆上桌，语气依旧稳妥谨慎。
“我看他行事克制，没有寻常纨绔的浮躁。可世家子弟游历在外的风雅，未必全是本心，咱们慢慢相处观察，不急于交心。”
“我明白姨的顾虑。” 苏小小端起茶盏，望向窗外开阔湖面。
“我所求不过诗友闲谈，不谈嫁娶，不涉功利，无论对方家世高低，守住边界便不会出错。”
话音未落，岸边青石埠头传来一声轻缓的问候。正是阮郁身边的青衣侍从，手里拎着一小坛老酒与几碟精致茶点，恭敬立于垂柳之下，没有高声喧哗。
贾姨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回头对苏小小说：“阮公子派人来知会，说今日处理完商号公务，想来小坐论诗，问你是否得空。
“请他上岸来吧。” 苏小小微微颔首。
不多时，阮郁一袭素色长衫缓步走来，没有华服配饰，比昨日初见更显松弛自在。他手中只握着一卷手抄诗集，仆从拎着酒食远远跟在身后。行至石桌旁，他拱手行礼，举止温雅有度。
“苏姑娘，贾嬷嬷，今日公务提前了结，便不请自来，叨扰二位了。”
“阮公子不必多礼，你有约在先，只管落座。” 苏小小抬手示意，贾姨利落添上新的茶具，安静立于侧旁侍奉。
阮郁将手抄诗集摊开在石桌上，书页间夹着几片风干的晚樱花瓣，是暮春最后的景致。
“昨夜翻阅旧作，偶得几句写湖山的短句，想起姑娘久居西泠，对西湖风物见解独到，特地带来请你指点。另外备了一坛江南米酒，度数清淡，只适合佐诗闲谈，不会扰了清净。”
贾姨目光扫过酒坛，见酒体清浅，并非烈酒，心里的戒备又松了几分。过往不少追求者以饮酒为名刻意劝酒，借机越界，阮郁这般处处顾及分寸，着实少见。
苏小小目光落在诗卷之上，逐行细读阮郁的诗文。文字没有世家文人惯有的堆砌辞藻，字句通透开阔。写遍江东山水，字里行间藏着常年游历四方的眼界，绝非困在深宅大院的贵公子手笔。
“公子笔下山河辽阔，想来走过不少名山大川？” 她轻声发问。
“阮家家学允许子弟弱冠之后游历四方，体察风土人情，再接手家族商事。” 阮郁浅酌一口清茶，语气平和。
“只是走过再多山水，也不如西泠这一方湖景让人静心。我读姑娘流传在外的 几首诗作，看似写西湖烟雨，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丝孤清。想来姑娘独居湖畔，平日里多半是与诗书琴音作伴。”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苏小小心境，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世人读她的诗，大多只赞文笔优美、意境空灵，无人读懂文字之下，家道中落、孤身漂泊的孤寂。追捧者贪恋她的才情容貌，权贵想将她收为附庸。唯有阮郁抛开浮华表象，读懂了她藏在笔墨里的落寞。
“公子倒是心思细腻，能读出旁人看不到的深意。” 苏小小指尖轻轻拂过诗卷花瓣，语气多了几分真切。
“父母早逝之后，我便落脚西泠，世间再无至亲，只能借山水诗文排解心绪。”
阮郁闻言没有故作怜悯，也没有贸然说出帮扶的话，只是神色柔和，平等相待。
“孤身守心，远比依附旁人活得通透。世间很多人身在繁华世家，内心却无处安放。姑娘虽孑然一身，却把日子过得风骨盎然，值得敬佩。若是觉得孤寂，往后我闲暇之时，都可前来论诗谈景，不必觉得有负担就好。”
他没有半句同情施舍，只有发自内心的欣赏与体谅，不会因为她无家世依靠，就生出轻慢之心。
二人顺着诗卷闲谈，从江南文风聊到湖山景致，从琴曲意境谈到处世本心。阮郁知晓苏小小厌恶俗世应酬，全程只以诗友的身份相交，舒服，自在。
贾姨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谈吐，心里渐渐了然。这位阮家公子，是真正懂得惜才、尊重人的君子，和那些只想占有佳人的追求者截然不同。
“姑娘素来不喜应酬雅集，我偶然听闻钱塘不少富商权贵，想借着诗会的名义邀你赴宴，多半是另有所图。” 阮郁聊到钱塘风物时，顺势提起此事，语气带着怜惜。
“若是往后有人频频骚扰，姑娘不必勉强周旋，我虽不会贸然插手你的私事，但若对方行事过分，我可帮你委婉周旋一二，不叫俗事扰了你。”
苏小小有些意外，她从没有对外抱怨过应酬烦扰，想来是阮郁默默了解过后，贴心留意到了她的难处。
“多谢公子体恤，平日里有贾姨帮我层层回绝，倒是还算安稳。”
“贾嬷嬷思虑周全，护着姑娘一方清净，实属难得。” 阮郁礼貌朝贾姨颔首致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闲谈间，夕阳落进西湖水面，漫天金辉铺满碧波。
见天色渐晚，他收好自己的诗卷，主动起身告辞:“暮色渐浓，湖畔寒气升起，我不便久留，免得耽误姑娘歇息。明日若无事，我再过来和你探讨新作。”
“公子随意便可。” 苏小小应声相送。
看着阮郁登上画舫缓缓驶远，贾姨走到苏小小身侧，语气少了几分紧绷。
“这位阮郁，确实是我见过最懂分寸的世家子弟。看得出来他怜惜你的身世孤苦，却从不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帮扶，以知己的身份相处，不逼迫、不算计。”
“正是这份平等相待，才让人愿意安心相交。” 苏小小望着落日湖光，轻声说道。
“活了这些年，多数人要么慕我才情，要么怜我落魄，唯独他只欣赏我本身的性子与琴书，不附加任何条件。”
“只是越是温柔相知，越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贾姨轻声提点。
“你常年孤身一人，太久没有被人温柔体谅，别不知不觉动了真心，世家情爱，大多身不由己。”
苏小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她清楚贾姨的提醒，字字恳切，只是和阮郁谈吐相知的愉悦，是长久孤寂岁月里难得的暖意。
晚风卷着湖水气息漫过西泠翠竹，诗酒投缘的相逢，让两颗原本遥遥相望的心，越靠越近。苏小小还未察觉，这份不疾不徐的温柔陪伴，正在慢慢融化她常年设防的心墙，为下一章心弦松动埋下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