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书名:海棠有声 作者:颂甩 本章字数:3140字 发布时间:2026-07-30

四手联弹的排练是从五月的第一个周一开始的。

 

苏棠音到琴房的时候,陈知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塑料袋东西,看到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背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条,他手忙脚乱地拽回去,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苏同学——那个,我买了水。”他把塑料袋举起来,里面是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薄荷糖,“排练可能会渴。薄荷糖是我师姐推荐的,说能提神。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苏棠音看着那盒薄荷糖。原味的,绿色包装,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高中时程念也给她买过糖,买的是最贵的进口水果糖,怕她嫌弃,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桌上,连包装纸都帮她提前撕开了一个角。现在再没有人会替她撕包装纸了。但她也不再需要别人帮她撕了。

 

“谢谢。”她接过一瓶水,没有拿薄荷糖,“糖你留着,我不吃薄荷。”

 

“哦哦,好。”陈知远把薄荷糖塞回包里,动作有点慌乱,矿泉水瓶从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

 

苏棠音推开门,走进琴房。这间琴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比别的琴房稍微大一些,放了两架立式钢琴,其中一架是给四手联弹练习用的,琴凳比标准尺寸宽出一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键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松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是琴房大楼特有的气息,她大一刚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味道太冲,现在闻着只觉得熟悉。

 

她在琴凳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两份谱子——一份是舒伯特《幻想曲》的原谱,一份是她用铅笔标注过的版本。这份谱子是她手抄的。原作的开头部分主旋律在低声部,高声部是伴奏,但低声部旋律太薄,只靠陈知远的左手撑着,效果会差一些。她把主旋律移到高声部,让钢琴的音色更明亮,低声部改成和弦伴奏,整体效果会饱满很多。几个跨度太大的琶音她也改了转位,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指法。这些改动花了她两个晚上,手指改得有点酸,但每一个标注都写得端端正正,连音符都画得和印刷体差不多——她从小就这样,做一件事就会做到最干净,不是为了让谁夸,只是不习惯留瑕疵。

 

“原谱我改了几个地方。主要改动在第一乐章,你负责高声部,我负责低声部。改编的思路我写在旁边了,你先看一遍,有什么问题就说。”

 

陈知远接过谱子,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有点大。

 

“等等,你还会改编?我以为你主攻演奏——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多遍,就是那个《赛马》,太厉害了,我在琴房练了好几天想模仿你的节奏处理,结果完全学不会。后来我室友跟我说你拿过全国赛银奖,我还专门去搜了你的比赛视频——”

 

“先看谱。”苏棠音说。

 

语气并不冷,只是她习惯了把话题拉回正轨。她和沈吟歌待久了,已经学会了不被人带跑,但还没学会在人激动的时候给一个让对方不尴尬的回应。好在陈知远似乎并不介意,他收声低头看谱,皱着眉头,嘴唇微微翕动,时不时用手指在膝盖上敲几下节拍。他看谱的样子像在解题,专注到额头上开始冒汗,和他在台上弹《幻想即兴曲》时的僵硬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紧张的僵硬,现在是专注的投入。

 

苏棠音趁着这个间隙活动了一下手腕。她在来琴房之前已经练了一个小时,手指微微发酸。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叽叽喳喳的,和琴房里翻谱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阳光缓慢地移动,光斑从琴键上滑到地板上,再过一会儿就要照到陈知远的后背了。

 

看着陈知远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忽然想起自己大一第一次上专业课时的样子。手抖得连琴键都按不准,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这间琴房下午的光线最好,以后你练琴就选这个时间段。后来她发现,光线和弹琴的关系不大,但那个老师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指导,是松弛。现在轮到她坐在旁边了,她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说一句让他松弛下来的话。

 

“你之前说你弹琴太僵,老师让你多向我学习。你知道你最容易在什么地方僵吗?”

 

陈知远从谱子里抬起头,表情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手指还停在膝盖上保持着敲节拍的姿势。

 

“哪儿?”

 

“你每次弹到反复记号的时候会停下来犹豫,然后从头再弹一遍。但反复不是让你重复——是让你找不同。第二遍应该比第一遍多一层东西。”

 

“多一层什么?”

 

“这得问你自己。曲子是一样的,但你弹第一遍和弹第二遍的时候,想的东西应该不一样。你第二遍在想什么?”

 

陈知远低头看着琴键,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阳光已经移到了他的后背上,把他衬衫的领口照得微微发亮。

 

“第二遍我一般在想……第一遍哪几个音弹错了。然后就更紧张了,然后错得更多。”

 

苏棠音差点笑出来。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个人太实诚了。实诚到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坐在琴凳上,脑子里全是“不能弹错”,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出错,最后曲子弹完了,手心全是冷汗,母亲会在旁边说“第三乐章有个音偏了半拍”,她点点头,不说话。后来沈吟歌跟她说,你弹琴的时候表情跟做数学题似的,眼睛里没有光。再后来蓝砚舟在论坛上问她:你在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想“该想什么”,没想过“自己在想什么”。现在轮到陈知远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小狗在等主人扔飞盘。她不觉得烦,只觉得有点恍惚——原来被请教是这样一种感觉。

 

“那你换一件事想。”她说。

 

“什么事?”

 

“想一件和弹琴无关的事。比如你最想在毕业前做的一件事。”

 

陈知远想了一会儿,耳根又开始红了。苏棠音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但他的手指明显放松了一些——刚才一直微微蜷着的手指在琴键上摊开了。

 

“想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想考摩托车驾照。但我妈不让。”

 

摩托车驾照。这是他第三次说这件事了。第一次是上学期他来找她讨教《幻想即兴曲》的时候,第二次是后来在走廊上碰见随口聊到的。每一次提起来,他的语气都是同一种——不是抱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正经愿望的语气。这让苏棠音觉得真实。比她那些“金奖”和“教授评语”都真实。

 

“那就弹那个。弹你想拧油门但不敢拧的瞬间。”

 

陈知远把手放在琴键上。这一次,中段转入小调的部分——就是他反复出错的那个地方——他弹得比任何一次练习都要松弛。技术上反而出了两个小错,但旋律的流动感出来了,像一匹被拴了很久的马终于松了缰绳,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指尖触键的力度不再是计算好的,而是一种带着冲动的、不太均匀的、却让人忍不住跟着屏住呼吸的节奏。

 

“比刚才好。”苏棠音说。

 

“真的?”陈知远转头看她,脸上带着被肯定了之后抑制不住的笑意,“那个——苏棠音,你教得比我老师还好。真的,我不是拍马屁,我老师只会说‘多练’,你起码告诉我要想什么。”

 

“想摩托车。”

 

“对,想摩托车。”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苏棠音移开目光,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继续。第三乐章。”

 

排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陈知远的手指在琴键上多停了几秒——那几秒里他既没有弹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琴键,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琴房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

 

“苏棠音,其实你挺会教人的。”

 

“我只是告诉你不要总想着弹对。”

 

“不是。你是告诉我要想什么。这比‘不要紧张’有用多了。”

 

苏棠音没有接话。她整理好谱子,合上琴盖,把铅笔放回笔袋里。走出琴房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把地砖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度从鞋底传上来。陈知远走在前面,哼着《幻想曲》的旋律,调子跑得七扭八歪,把舒伯特哼成了某种不成形的民间小调。她跟在后面,看着他在走廊里蹦了两步又改成走路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刚才教他的那些话——想一件和弹琴无关的事,想你想拧油门但不敢拧的瞬间——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不是从教科书上看到的。是她从程念那里学会了失去,从沈吟歌那里学会了回应,从蓝砚舟的问题里学会了问自己。然后她把学到的东西翻译成陈知远能听懂的语言。她已经可以教别人了。不是技巧的传授,是感受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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