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期末。
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校园里的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琴房大楼的暖气烧得不太足,练琴的时候得在腿上搭一件外套。
苏棠音的生活变得很规律。上课、练琴、期末考试、期末论文。系主任在学期最后一次专业课点评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学期的进步不在技术上,在你开始敢于暴露自己的弱点了。技术上的完美是铠甲,但音乐需要的是皮肤,不是铠甲。”
她把这句评价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没有完全懂,但隐约觉得和沈吟歌有关,和那首《赛马》有关,和程念有关。和所有她开始敢于回忆的东西有关。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来,问她的学业,问她的曲目,问她寒假什么时候回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克制,像是在核对一份待办事项清单。苏棠音的回答也一如既往地简单——“还行”、“练了”、“年二十八”。
但挂掉电话之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一阵被掏空的疲惫。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手上的事。她的情绪还是会被母亲的语气牵动,但那种牵动已经不再是毁灭性的了。它只是一阵风吹过,有点凉,但吹完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至少,她不再会因为一通电话而失眠整夜了。
期末最后一天,沈吟歌的石膏拆了。
手腕恢复得不错,医生说过完年就能重新开始练琴,但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练《赛马》这种高强度的曲子。沈吟歌当场就笑了,说:“医生你放心,我这辈子拉的《赛马》,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回到宿舍,她把那把二胡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膝上。琴弦已经松了,琴弓的弓毛断了两根。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地调弦,一根一根,拧紧了又松,松了又拧,像在抚摸一只久别重逢的老猫。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苏棠音问。她在收拾行李,面前摊着一个小号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琴谱。
“后天。”沈吟歌说,“你呢?”
“后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沈吟歌放下琴弓,舒展了一下拆掉石膏的手腕,忽然站起来:“走走走,出去吃顿好的。寒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当提前吃顿年夜饭。”
苏棠音点头。合上行李箱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箱子夹层里一个硬硬的边角。是那本《巴赫初级钢琴曲集》,书脊又散了几页,橡皮筋已经换过三根了。她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沈吟歌看到这一幕,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站在门口等着,不急不催,像一个知道什么不该说的人。
那天傍晚,苏棠音和沈吟歌去了学校后街的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塑料门帘被烟熏得发黄,但生意很好,全是学生,一推门进去热气混合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沈吟歌点了一桌子菜——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一大盆水煮鱼,红油浮了厚厚一层,上面铺满了花椒和干辣椒。
“这也太多了。”苏棠音说。
“多什么多,我骨折期间你老给我带饭。这顿我请,别跟我客气。”沈吟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她夹菜,“吃!这家水煮鱼绝了,我学长推荐的,他吃了四年都没吃腻。”
苏棠音低头吃了一口,被辣得连灌了两杯水,眼眶都红了。
沈吟歌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筷子震到地上。然后她忽然不笑了,因为苏棠音虽然被辣得满脸通红,筷子却没有停。她又夹了一筷子,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你不是怕辣吗?”沈吟歌问。
“练练。”苏棠音声音有点哑,“我以前很多东西都不吃。太辣的,太甜的,太油的。我妈说对嗓子不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从小到大,她没有吃过路边摊,没有喝过碳酸饮料,没有在冬夜里和谁挤在小馆子里吃过一顿被辣得直掉眼泪的晚饭。她的童年精确得就像一份食谱,每一种成分都经过计算,每一个变量都被排除。
而她现在做的,就是一点点把自己从那个配方里释放出来。
“那你现在可以吃了。”沈吟歌说。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妈又不在。”
苏棠音看着沈吟歌,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人——她们不会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不会对你的沉默追根究底,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强行安慰你。她们只是坐在你对面,陪你吃一顿饭,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你:你现在可以吃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深冬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影子拼图。沈吟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棠音。
“苏棠音。”
“嗯?”
“过年之后见。”
苏棠音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一句道别,也是一句承诺。沈吟歌在告诉她:我会回来,你也会回来。
“过年之后见。”她听见自己说。
沈吟歌咧嘴一笑,挥挥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苏棠音已经熟悉的、什么都在她意料之中的表情。
“苏棠音,你明年还敢不敢弹《赛马》?”
苏棠音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远处的路灯在沈吟歌身后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明年再说。”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开始期待“明年”了。
今年,这个词曾经是她最害怕的词之一。明年意味着新的比赛,新的压力,新的期待。可现在,“明年”意味着——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去学怎么表达,怎么在乎,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口。还有机会去见程念,去把那条不会响的红绳手链重新系上。还有机会在更大的舞台上,替一个人弹一首曲子。还有机会变成那个自己还没成为的人。
寒假。
苏棠音拖着行李箱,穿过音乐学院空旷的校园。宿舍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最后看了一眼307的门牌,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寒假不短也不长,她会在家待整整一个月。母亲已经给她排好了寒假练习计划,每天八小时。只是今年,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沈吟歌的那个问题——“你喜欢弹钢琴吗?”
她到现在还是回答不出来。但她隐约觉得,也许有一天,她能回答。也许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琴声。
苏棠音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寒假了,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拖着行李的身影在暮色里匆匆穿行。
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吟歌发来一个视频链接,底下附了一句话:“行了,这下你彻底火了。”
苏棠音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点开了那个视频。
是她在交流节上弹《赛马》的片段。镜头有些晃,收音也不算太好,但能清楚地听见钢琴在模拟马头琴嘶鸣时的尖锐高音,和她用交叉节奏制造的马蹄奔跑的力度。视频底下的播放量已经六位数了,评论区里密密麻麻的,有人在讨论她的改编技巧,有人在科普原曲的背景,有人说自己听哭了,当然也有人说还要再练。
她一条条往下翻,翻到了一条评论,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账号,名字是“舟”。头像是一张用纸折成的船漂在海里,简介栏写着“钢琴业余十级,心理学专业”。
他的评论很短,只有一行字——
“她不是在弹马。她在替一个不能奔跑的人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