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音火了。
交流节第三天,“音乐学院钢琴女神”的短视频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流传。有人拍了她弹《赛马》的片段,虽然只有短短一分多钟,镜头还晃得厉害,但转发量在一天之内破了五位数。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姐姐杀我”、“原来钢琴还能这么弹”、“我学民乐的听哭了”。
苏棠音本人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怎么刷社交平台,也从不主动搜索自己的名字,倒是沈吟歌每天躺在床上用一只手刷手机,隔几分钟就念一条评论给她听。
“这条说你‘长了一张偶像剧女主的脸,弹了一首草原大汉的曲’。”
“这条说‘终于有人能把《赛马》弹得不像考级曲了’——欸,底下有条评论被点了好几千赞,说‘那不是演奏,是替人说话’。这个人有点水平。”
苏棠音正在整理谱子,没有接话。
第一天的展演结束后,交流节还有两天的日程——学术论坛、圆桌讨论、自由交流。苏棠音作为展演环节最受关注的参与者之一,被主办方邀请参加了好几场活动。她不习惯这种人多的场合,但也没有拒绝。她在尝试做一件事——别人递过来的邀请,只要不违背原则,她就接住。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小规则,笨拙地学习“如何不躲开”。
所以当辅导员通知她“明晚的闭幕晚宴你一定要来”的时候,她只犹豫了三秒,就点了头。
闭幕晚宴设在音乐学院的宴会厅。说是晚宴,其实更像一个酒会——长桌上摆着冷盘和甜点,穿着正装的师生们端着杯子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苏棠音不喝酒,拿了一杯橙汁,在角落里站着,目光扫过满场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她见过太多这种场合——从小跟着母亲参加各种音乐会的庆功宴,大人们在觥筹交错之间交换名片、攀谈资源,而她永远是那个被母亲拉在身边、微笑、点头、不说话的“钢琴神童”。
“苏棠音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棠音转过头,看到一位穿深蓝色套装的中年女性正对她微笑,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
“我是B大心理学系的周老师。”对方主动伸出手,“你的演奏非常打动我,尤其是那首《赛马》的改编——技术上很有想法,但更重要的是,你似乎赋予了这首曲子某种个人化的情感。这在学院派里很少见。”
苏棠音礼貌地握手:“谢谢周老师。”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做个分享?我们系有一个‘音乐与心理’的跨学科沙龙,学生们一直在找有实际演奏经验的人来聊聊音乐里的情感表达。”
“我……不太擅长讲。”苏棠音实话实说。
周老师笑了笑:“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就说说你自己。说说你在演奏那首曲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棠音沉默了一瞬。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沈吟歌,在想那把裂了缝的二胡,在想一个人不能登台的遗憾,在想她欠程念的那句“对不起”。她在想——如果声音可以被听见,那沉默呢?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它们去哪了?
她没有说这些。只是礼貌地点头:“我会考虑的。”
周老师递给她一张名片,然后被其他人叫走了。苏棠音把名片收进口袋,正准备再待一会儿就离开,转身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让她整个人顿住了。
人群中,沈吟歌拄着拐杖,正被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拦住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苏棠音,看不清表情,但从沈吟歌的神态来看,他们的对话并不愉快。
沈吟歌很少有不笑的时候。但她此刻没有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遇到威胁的猫,把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苏棠音穿过人群,走到沈吟歌身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大约五十多岁,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袖口的标签线还在,显然是临时借的。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笑——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冷的、审视的光。
“小沈同学,我刚才说的你考虑一下。”男人说,“你室友的改编确实不错,但你才是原版的演奏者。如果你愿意接受采访,讲一讲‘受伤缺席’的故事,媒体的关注度会更高。”
苏棠音瞬间明白了这个人在做什么。
“她说了她不想。”苏棠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男人转过头看苏棠音,笑了一下:“苏同学,我没有恶意,我是校记者站的,只是觉得小沈的故事很感人——受伤了还坚持来听室友演出,多好的素材。你们可以一起做一篇报道,标题就叫‘琴房姐妹花’。”
“她说了她不想。”
这一次,苏棠音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度。不多,只有一度。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没有退缩。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沈吟歌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男人讪讪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沈吟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苏棠音脚后跟的位置,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苏棠音没理她。
但沈吟歌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了一瞬。她很轻很轻地说了句:“第一次有人替我挡在前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苏棠音听见了,但是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原地,继续挡在沈吟歌前面,假装在看远处的人群。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有哭。
“走吧。”她说,“这里太闷了。”
她搀着沈吟歌往外走。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精神一振。沈吟歌在台阶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星星只有几颗,稀稀拉拉地挂在天幕上,像被洒落的几粒碎银。
“苏棠音。”沈吟歌忽然说。
“嗯?”
“那首曲子,你弹得比我好。”
苏棠音转过头看她。沈吟歌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头顶那片稀疏的星空上。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故作轻松。她忽然想起程念。想起那个圆脸爱笑的女孩在宿舍里吃她给的糖,然后哭了。想起她自己在老街等了整整一下午,等到太阳落山,等到路灯亮起来,等到所有的摊贩都收了摊。有些遗憾会一直留在生命里,像旧琴谱上的水渍,干了之后痕迹还在,但你不会再哭了。你只是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就够了。
“我知道。”苏棠音说。
沈吟歌挑眉:“你倒是挺不客气。”
“是你说的,有什么说什么,别憋着。”
沈吟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被风吹散,飘进远处琴房隐隐约约的练琴声里。
“可以啊苏棠音,都会用我说过的话怼我了。”
苏棠音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她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苏棠音以为沈吟歌已经忘了刚才那个话题,沈吟歌忽然开口了。
“其实今天那个人说的,我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在乎被抢风头,不在乎不能上台,甚至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那首曲子本来该是我拉的。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版《赛马》,就是你刚才弹的那一版。”
“可是我还是想上台。”沈吟歌转头看着苏棠音,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角有一点红,但没有泪,“苏棠音,我还是想上台。”
苏棠音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吟歌以前从不说“想”。她说“没事”,说“没关系”,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在乎什么,因为“在乎”这件事对她来说太奢侈了——一个连学费都要靠助学贷款的人,没有资格在乎。
可她在乎。她比任何人都在乎。
“等你手好了,我陪你练。从头练。”
沈吟歌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这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疼。”
苏棠音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往沈吟歌那边挪了半步,让两个人的肩膀刚好碰在一起。没有拥抱,没有肉麻的话,只有半步的距离。
这半步,她用了十八年才学会。
远处的琴房里传来若隐若现的钢琴声,不知道是谁在练一首巴赫的赋格,音符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一条一条地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