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山楂豆沙?”
“对!”程念比了个大拇指,“再来一串草莓的,给我朋友尝尝。”
苏棠音站在旁边,看着柜台上那一排排亮晶晶的糖葫芦。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串串红玛瑙。
她小时候从来没吃过这个。母亲说外面的东西不卫生,甜食会坏嗓子,添加剂会损伤神经系统。她童年的零食只有无糖饼干和温白水,连水果都得按克计算。
程念把一串草莓糖葫芦塞进她手里,笑嘻嘻地说:“尝尝,保证不后悔。”
苏棠音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小地咬了一口。
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草莓的酸甜和糖的焦香在舌尖同时炸开,味蕾被猛烈地冲击了一下。
这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陌生而猛烈的甜。
不是那种克制的、彬彬有礼的甜,而是不管不顾的、蛮不讲理的甜。甜得张扬,甜得放肆,甜得让人想眯起眼睛来。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外婆偷偷给她嘴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她还没来得及品出味道,就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当场让她吐出来,漱了三遍口。
外婆叹着气,摸着她的头发,念叨着:“可怜的孩子,连颗糖都吃不上……”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甜的滋味。短暂得只有几秒钟,但那个味道她记了很多年。
“好吃吗?”
苏棠音回过神,看到程念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
这一次,她不再把笑藏起来。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亮。
吃完糖葫芦,两人沿巷子往回走。路边有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程念蹲下来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条红绳手链,编着一个小巧的银铃铛。
“这个好可爱!”她把手链系在手腕上晃了晃,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老板,这个多少钱?”
“十五。”
程念正要掏钱,苏棠音忽然开口:“老板,拿两条。”
程念扭头看她,有些意外。
苏棠音付了钱,把其中一条递给程念,另一条自己套在手腕上,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有吗?”程念有些意外。
苏棠音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顿了顿,又补充:“请我吃糖。”
程念愣住了。
然后她眼睛就红了。
“苏棠音你是不是人啊……”程念一边红着眼圈一边打她肩膀,“你要把我弄哭了!”
“我没干什么啊。”
“就是没干什么才想哭啊!”程念抽抽鼻子,把红绳手链仔仔细细系好,举起来对着光看,“你放心,这条手链我戴一辈子,死了都得带进棺材里。”
“不至于。”
旁边卖红薯的大叔看着这两个姑娘,笑着摇摇头,大概觉得年轻真好。
苏棠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在动作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想,这大概就是朋友吧。
不用说什么感人的话,不用做什么伟大的事。只是一起吃一串糖葫芦,一起买一样的小饰品。然后在很多年以后,看到手腕上的红绳,会想起这一天——秋天的风,糖葫芦的甜,还有一个人,在夕阳下絮絮叨叨地和自己说话。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念洗完澡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苏棠音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她用橡皮筋扎了好几道的旧琴谱。
“这是什么?”程念好奇地凑过来。
苏棠音犹豫了一下。
这本琴谱,她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这是她最私密的东西,是她和外婆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藏在枕头底下十五年的秘密。
但看着程念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如果是这个人,应该没关系。
“外婆买的。”她把琴谱递过去,“很小的时候。”
程念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开。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还用透明胶带粘补过。扉页上,有人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一个“棠”字。
“这是你写的?”
“嗯。那时候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程念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那张泛黄的纸页上,有一小片水渍留下的痕迹,边缘微微发皱。
“这是”
苏棠音垂下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想外婆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又不敢哭出声。眼泪就掉在上面了。”
程念的动作顿住。她没有追问外婆怎么了,也没有安慰说“别难过”,只是轻轻合上琴谱,将它放在苏棠音膝上,然后抓过自己的枕头,拍了拍。
“今晚咱俩一起睡吧。”
苏棠音愣了愣。
“我这张床虽然小,挤一挤还是可以的。”程念已经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空间,拍拍空出来的位置,“来吧。”
苏棠音想说不习惯,想说失眠会传染,想说自己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可话还没出口,程念的被子已经掀开一角,小熊维尼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憨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到父母房间门口。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看到母亲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父亲靠在床头看书。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很宽的距离。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头看她。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赤着脚走回自己房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着眼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天就亮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试图向谁靠近。
“苏棠音?”
程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单人床,看着程念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一晚,两个女孩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程念的被子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暖烘烘的,像被人抱了一下。程念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说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苏棠音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但这一次的失眠,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太温暖了。
程念的体温从肩膀传过来,像一枚小小的太阳。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靠得这样近。
原来人的体温是这样的。不是滚烫,不是灼热,只是恰好能让人觉得——你不冷。
她微微侧过头,看到程念的侧脸。月光下,这个女孩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美的梦。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在睡梦中偶尔轻轻一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苏棠音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了全身的肌肉。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在入睡前温习那些冰冷的记忆。第一次,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母亲严厉的脸,不是父亲沉默的背影,不是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而是一张圆圆的、爱笑的脸。
还有一串糖葫芦。
糖衣很甜,草莓很酸,阳光很暖。
这个晚上,她睡得很好。
后来的苏棠音回想起那个秋天,会觉得一切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程念的座位就在她前面,上课时会偷偷往后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小人。有时是食堂今日菜单的剧透,有时是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更多时候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天天气好好啊”、“放学去吃麻辣烫不”。
苏棠音每次收到纸条,都会认认真真地写下回复,再叠得方方正正递回去。纸条攒了一盒子,塞在校服口袋里,走路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程念说那是她们友谊的白皮书,以后要留着出传记用的。
一句话的纸条,她们传了半学期。
童话里,被友谊拯救的孤独灵魂会在这里画上句号——“从此她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现实不是童话。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尤其是温暖这件事,它来得太晚,却又走得太快。快到苏棠音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挽留,就已经失去了。
那是高二下学期,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