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跨上那辆破电瓶车,拧动把手。电机发出艰涩的摩擦声,载着他扎进江城夜晚的车流里。
他没有直接去接单,而是先在街角一家连招牌灯箱都坏了一半的小超市门口停下。他走进去,从微信余额里扫了六十五块钱,买了一包软中华。
这六十五块钱对他现在来说是一笔巨款。桌上那些硬币都没了,这是他仅剩的饭钱。但这笔钱必须花,因为不花,他之前跟四指吹的那个牛皮就得破。他从来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既然说了认识孙大庆,那今天晚上,他就得让孙大庆变成他的熟人。
二十分钟后,陈野的电瓶车停在了滨江一号小区的北门。
这里是江城出了名的富人区。入户大堂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一样,门口的罗马柱好几米高。保安亭是个宽敞的玻璃房,里面冷气开得很足。
陈野把车停在黄线外面,拎着一份刚顺路接的麻辣烫走过去。他没有直接往里冲,而是站在道闸外面,把那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捏在手心里。
玻璃房里坐着个穿白衬衫制服的胖子,三十多岁,领带扯松了一半,双腿架在办公桌上。他正低着头,两根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戳弄。胸前的金属名牌上刻着三个字:孙大庆。
“孙队长,劳驾开个门,送外卖的。”陈野敲了敲玻璃,脸上挂起那种最底层服务人员特有的、讨好又卑微的笑。
孙大庆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扫旁边二维码,登记身份证,填表,然后去那边等业主打电话确认。没确认谁也不准进。”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得二十分钟。麻辣烫早就坨成一团浆糊了,顾客一个差评就能扣陈野五十块钱。
陈野没动,他绕过登记台,直接凑到门岗的小窗口旁边。他把那包软中华顺着窗口的缝隙推了进去,正好推到孙大庆手边,压低声音说:“孙队长,我这单快超时了,您行个方便。这点心意您留着提神。”
孙大庆的余光扫到了那个红色的烟盒。他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野两眼。
“你小子倒是懂点规矩。”孙大庆哼了一声,手腕一翻,那包软中华就不留痕迹地滑进了他的抽屉里。
就在他翻手腕的这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陈野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收录了孙大庆面前的所有信息。
孙大庆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绿底红字的棋牌软件,界面上显示着“西瓦弄十三水”几个字,左上角的账号余额是负八千。桌子上放着一张排班表,孙大庆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夜班”,排班表旁边还有一个印着某地下小额贷款公司电话的打火机。
信息收集完毕。
陈野在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一条线:一个沉迷地下棋牌软件的保安队长,欠了钱,只能拼命上夜班,而且他用的打火机,刚好是四指他们那个催收公司发的周边。
这就够了。以后真要对付四指,孙大庆不仅是个幌子,随时能变成一把刀。
“进去吧,别骑车,走着送。别碰坏了业主的草坪。”孙大庆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道闸缓缓抬起。
“谢了孙队长,改天再来孝敬您。”陈野点头哈腰地道了谢,拎着外卖快步跑进小区。
等他送完这单,再跑了几单零碎的夜宵,电瓶车的电量警报已经开始闪红灯了。陈野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他决定先回出租屋换个电瓶,顺便喝口水。
城中村的楼道里永远有一股下水道返潮的味道。感应灯早就坏了,陈野摸黑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刚走到三楼拐角,他听见上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门轴响动,接着是一道微弱的灯光透进楼道。
陈野停下脚步。
他隔壁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宽大灰色连帽衫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张便利贴,正往墙上贴。
这是他的邻居,林晚。
陈野搬来大半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在走廊里碰见她。平时只能听到她半夜敲击键盘的声音。城中村里住的都是干体力活的粗人,林晚这种看起来清清冷冷、手指白净的女人,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林晚转过头。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普通女孩半夜在黑楼道里遇到男人的那种慌张,反而透着一种常年熬夜打磨出来的倦怠感。
“你回来了。”林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陈野点点头,没说话,准备拿钥匙开门。
“等一下。”林晚叫住他。
她转身从门边的鞋柜上拿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小物件,走出来递给陈野。
“你昨天晚上挂在门把手上的保温袋,带子上的卡扣掉了,掉在我门口。还给你。”
陈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两人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地碰了一下。林晚的手指很凉。
“谢谢。”陈野把卡扣揣进兜里。
林晚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关门前,她指了指墙上刚贴好的便利贴。
门关上了,楼道又陷入了黑暗。陈野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上面用很清秀的钢笔字写着:冰箱有半块豆腐,谁想吃自取。
陈野看着这行字,摇了摇头。连买菜钱都得算计到一分一厘,大半夜还要熬夜干活,这女人过得估计比他还紧巴。他没去敲门要那半块豆腐,自己推开门,回屋灌了两大口凉水,换上一块满电的电瓶,再次下了楼。
凌晨两点,陈野的手机响了。系统派发了一个专送单。
取餐点在街口的沙县小吃,送餐地址是老城区那边的红星家属院,4号楼2单元402室。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本人腿脚不便,请勿打扰,直接把外卖从门缝下方塞进去,千万别敲门。
陈野皱了皱眉。老旧小区的防盗门,门缝能有多大?一份炒米粉加瓦罐汤,怎么可能塞得进去。不过干外卖这行,什么奇葩要求都有,他没多想,拿上餐就往老城区赶。
红星家属院是个七十年代建的破筒子楼,墙皮掉得差不多了,楼道里堆满了破纸箱和生锈的自行车。
陈野拎着外卖,放轻脚步爬上四楼。
402室的门是一扇老式的绿色包皮防盗门,门外没有灯。陈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门口。
门缝确实比一般的门要宽一些,大概有个两三厘米,底下垫着一块烂布条。
陈野刚准备蹲下身研究怎么把外卖塞进去,他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身为前警校最顶尖的刑侦天才,他的嗅觉和观察力早就练成了肌肉记忆。此刻,他的鼻腔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和谐的气味。
那是消毒水味。
很浓的84消毒液的味道,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但在消毒水那股刺鼻的氯气味下面,掩盖着另一种味道。
陈野把脸凑近门缝,轻轻嗅了两下。
金属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密闭空间里人长时间不洗澡、排泄物发酵的霉腐味。
大半夜的,谁会在家里洒这么多消毒水?如果是大扫除,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霉腐味?
陈野的视线慢慢移向门边。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袋口没有扎紧,翻倒下来一角。
手电筒的光打在垃圾袋上。里面是几个吃剩的外卖盒,最上面躺着两个不同品牌的矿泉水瓶。
一个是一点五升的大瓶农夫山泉,瓶身被捏瘪了,里面干干净净。
另一个是五百毫升的小瓶怡宝,瓶盖没拧紧,重点是,这小瓶子的瓶口边缘,沾着一极其细微的、深褐色的干涸痕迹。
陈野没有碰那个瓶子,他只是盯着那个痕迹看了三秒钟。
正常人喝水,不会在瓶口留下这种深褐色的残渣。那是血迹氧化后的颜色。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一项名为“空间建模”的能力在脑海中自动开启。
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连续点外卖,要求塞进门缝。屋内有消毒水掩饰的霉腐味。垃圾里有两个不同规格的水瓶,小水瓶有血迹。
陈野在脑海里勾勒出屋内的画面:这根本不是什么腿脚不便的顾客。
屋子里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人是看守,另一个人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大瓶水是看守自己喝的。小瓶水是用来喂给被关押的人喝的。被关押的人嘴部或者面部受了伤,所以喝水的时候把血蹭在了瓶口。那股金属铁锈味,不是门框生锈,那是手铐或者铁链摩擦的味道。
他送的这份外卖,根本不是给顾客当夜宵的,而是看守用来维持被囚禁者生命体征的饲料。
陈野蹲在402室阴暗的楼道里,手里的那份沙县小吃还散发着热气。他盯着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一墙之隔,这是一起正在发生的密室囚禁案。
陈野蹲在黑暗里,手里那份沙县小吃还在往外冒着热气。他没有马上掏出手机拨打110,而是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现在报警,警察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控制现场,他作为唯一的报案人和发现者,肯定得跟着回派出所做笔录。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两三个小时。他今晚接的另外几个顺路单全得超时,平台罚款加上顾客差评,一晚上的白干不说,还要倒贴好几百块钱。
更要命的是,四指给的七天期限就像一把铡刀悬在脖子上。他现在穷得连明天早饭都不知道在哪,哪有时间去当伸张正义的好市民。
但如果不报警,直接转身走人,里面那个人很可能撑不过今晚。前警校刑侦尖子的本能,让他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何况,江城警方对这种恶性案件都有内部悬赏,只要线索有用,几千块的奖金是跑不了的。
得想个办法,既能把警察引过来,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最好还能把那笔悬赏金顺手揣进兜里。
陈野站起身,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对门403室那扇掉漆的木门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外卖软件上的订单信息。刚才在楼下,他顺手接了一个403室的单子,是一份加辣的红烧肉套餐,备注里写着:老子牙口不好,肉炖烂点,快点送。
这口吻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主。
陈野脑子里瞬间有了主意。他把402室那份要求塞进门缝的沙县小吃拎起来,直接挂在了403室的门把手上。然后他拎着那份红烧肉套餐,走到402室门前。
他没有按照备注要求去研究门缝,而是抬起手,用握成拳头的指关节,对着402室那扇绿色的防盗门,用力砸了下去。
砰砰砰!
寂静的楼道里,这几下砸门声响得像打雷。
“外卖到了,403的红烧肉套餐,开门拿一下”,陈野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大得足够把对门的人吵醒。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陈野不管,继续用力砸门。
“有人没有啊,外卖放门口了,赶紧拿,一会全凉了”,他一边大声喊,一边迅速把那份红烧肉放在402的门槛上。
做完这些,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买烟给的那张小票,飞快地撕下三分之一,揉成一个极小极紧的纸团。他把纸团对着402室防盗门的钥匙孔,用一根牙签死命捅了进去,直到纸团完全卡在锁芯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