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被踹得震天响,薄薄的铁皮直掉漆渣子,门框四周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就强行挤了进来,硬生生把门卡住。
“装死是吧?”
伴随着一声粗糙的叫骂,三个男人挤进了陈野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为首的男人留着寸头,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道上人都叫他四指。
四指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片弹出来又收回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原本就不流通的空气,瞬间充满了廉价香烟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陈野站在折叠桌边,身上那件旧T恤还沾着前天送外卖不小心溅上的油汁。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像其他欠债人那样跪地求饶,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陈野,算算日子,这周的三万块利息该结了。”四指用刀柄敲了敲旁边的破衣柜,那薄薄的木板发出空洞的闷响,“一百零七万的本金我老板不催你,但这利息你一分都不能少。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楼下那辆破电瓶车你就别想要了。没车你就送不了外卖,送不了外卖你就等死吧。”
两个打手在一旁附和着骂了几句脏话,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推陈野的肩膀。
陈野顺着对方的力道肩膀一沉,脚下退了半步,轻松躲开了那只手。他没接四指的话茬,转身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单人床铺底下,拽出一个破旧的运动鞋盒。接着他又把双手插进裤兜,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一大把硬币混合着揉得皱巴巴的纸币,全被倒在了那张缺了个角的折叠桌上。
屋里三个催债的汉子都愣住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陈野拉过一把塑料圆凳坐下,当着他们的面开始数钱。
一块。
两块。
五块。
十块。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节奏感。修长的手指在一堆零钞里熟练地挑拣,把面值相同的纸币抚平,整齐地叠在一起,硬币则十个一摞码在旁边。
“你他妈耍我呢?”那个刚才没推着陈野的打手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一脚踹在塑料圆凳上,把凳子踢出去老远。
陈野顺势站起身,双手扶住摇晃的桌子边缘,稳住了桌上的钱堆。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平淡得像是在看三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这种眼神让四指心里打了个突。他干催收这么多年,见过哭天抢地跪下磕头的,见过拿菜刀拼命的,也见过吓得尿裤子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坐下来慢条斯理数零钱的。
这小子被警校开除背了一身烂债,按理说早该被压垮了,怎么这双眼睛还能这么静。这根本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外卖员,倒像是一个在审视猎物的猎手。
“两万九千三百块。”陈野指着桌上整理好的钱堆,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就像在播报今天的天气预报,“连上昨天刚结算的平台跑单奖励,都在这里了。还差七百块。”
四指盯着那堆破烂一样的钞票,又看了看陈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突然觉得火气直往天灵盖上窜。
“差七百也是差。”四指把弹簧刀往前送了送,锋利的刀尖几乎要挨到陈野的下巴,“怎么着?拿这点碎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规矩就是规矩,少一分钱,你今天都别想好过。阿强,下去把他的车给砸了。电瓶给我卸下来提走。”
被叫作阿强的打手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门。
“砸了车,你们下周连一块钱都拿不到。”陈野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强停住脚步,回头看四指。
四指冷笑一声说:“你吓唬我啊?这江城欠钱不还的老赖多了去了,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出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当我是搞慈善的。”
“我不是吓唬你,我是在帮你算账。”陈野直视着四指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你老板要的是钱,不是废铁。我每天跑十四个小时的外卖,这三万块是我拼了命才凑出来的。车砸了,我失去唯一的赚钱工具。你可以打断我的腿,可以把我卖了,但那些流程很长,你回去交差的时间也会无限期拖延。为了七百块钱,搭上三万块的现钞和后续每周的稳定利息,你觉得划算吗?”
陈野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都踩在四指的软肋上。
四指沉默了。陈野说得完全对,干他们这行的,拿到钱才是硬道理。真把人逼上绝路,除了惹一身骚,什么都捞不到。但这七百块的缺口是个面子问题,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传出去他四指在城中村还怎么混。
陈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四指眼里的迟疑。前警校刑侦专业的底子还在,他太清楚这些底层混混的心理了。他们欺软怕硬,讲究虚无缥缈的面子,同时又对未知的关系网充满忌惮。只要给他们一个过得去的台阶,事情就能压下来。
到了该加砝码的时候了。
“三天。”陈野伸出三根手指,突然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样,宽限三天。三天后,我不光把这七百块补齐,下周的利息我提前结一半给你。”
四指狐疑地看着他,问:“你拿什么结?你就算不吃不喝一天跑二十四个小时,外卖平台也发不出那笔钱给你。”
陈野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一个相对放松的姿态。这是心理学上建立自信和压迫感的典型动作,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尤其管用。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认识滨江一号的保安队长孙大庆,他欠我一个人情。明天我会去找他,随便走点关系接点私活,这笔钱不是问题。”
滨江一号。保安队长孙大庆。
这几个字一出来,四指的表情有了十分明显的微妙变化。滨江一号是江城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里面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那种地方的保安队长,手里捏着各路豪车和老板的进出记录,油水大得惊人,人脉更是盘根错节。平时漏点缝隙出来,都够普通人吃大半年。
四指这种混城中村放高利贷的外围成员,跟那种给富豪看门的地头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真要是得罪了有背景的人,他老板都保不住他。
“你认识孙队长?”四指收起了弹簧刀,语气虽然还强硬,但明显少了几分刚才的跋扈。
陈野反问他:“我送外卖的,天天跟那些小区的保安打交道。你觉得我凭什么能在滨江一号那种地方畅通无阻,从来没被卡过门禁?”
其实陈野在撒谎。他连孙大庆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只记得有一次去滨江一号送单,被门岗拦了整整二十分钟。那个坐在空调房里玩手机的保安队长,胸前工牌上写着孙大庆三个字。就这么一个模糊的名字,现在成了他虚张声势保命的筹码。
四指盯着陈野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想从陈野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者破绽。但完全没有,陈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面对这种反常的冷静,四指心里彻底没底了。他不想为了七百块钱,去冒险得罪一个可能和滨江一号保安队长有交情的人。道上混,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对称。
“行。”四指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大手一挥,指挥两个打手把桌上的钱拢进带来的帆布袋里,“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不过三天太少了,显得我四指不讲道理,好像要把人往绝路上逼一样。我给你七天时间。”
陈野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他想要的预期管理结果。先抛出一个极短的时间,对方为了显示主导权,反而会给出一个更宽裕的期限。
“七天后,连本带利,我要看到三万零七百块。少一个子儿,我不仅砸你的车,我还卸你一条胳膊。”四指提着装满零钞的帆布袋,带着两个打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四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你最好祈祷那个孙队长真买你的账。江城的江水可是很凉的。”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尘又掉了一地。整个楼道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野站在原地,听着楼梯间杂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确认人真的走了,紧绷的后背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走到那张破折叠桌前,伸手摸了摸木板上被硬币划出的痕迹。
桌上空空如也,连一个一角钱的硬币都没剩下。那是他跑了半个月外卖,忍受了无数个冷眼和差评换来的血汗钱。
一百零七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那场荒唐的警校内部罗织之祸,不仅毁了他作为天才刑侦学员的前途,还让他背上了这笔莫名其妙的巨债。他不甘心,但他现在没有正面反抗的资本,只能在这座城市的折叠空间里,像蝼蚁一样寻找生存的缝隙。
不能硬扛,只能靠脑子。从今天起,这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陈野走到墙角,捡起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外卖平台黄马甲,熟练地套在身上。他走到门口换上那双磨平了底的运动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个满是划痕的外卖头盔。
七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不仅要补齐这七百块的缺口,还得想办法弄出下周的利息。最关键的是,他得去滨江一号,把孙大庆这个人情给做实了。
不认识根本不是问题。对于陈野来说,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活人,每一条信息,只要找对方法,都能变成他手里的筹码。外卖员的身份不是耻辱,而是最好的通行证。
陈野扣上头盔的卡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走进了江城闷热的夜色里。
他现在要去见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孙大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