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之门的另一侧是灵墟的边缘废墟。
断垣残壁上还残留着上一纪元神战的法力痕,空气里飘着碎灵子,吸一口扎得肺疼。
我靠着石门喘了半刻钟,眉心混沌印记才彻底收敛。
墟玉传来温度。
不是灼烫,是第七世残魂留了东西给我。
我用指尖抵着墟玉表面,一缕神识探进去——
撞上一座倒悬的图书馆。
第七世。
神墟第九任司命主神。
我是那个被天道抹去所有存在痕迹的神明,因为我在最后一次轮值中发现了一件事:诸神创世秘典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掉的人把真相藏在了灵墟。
我睁开眼。
灵墟的天空是浑浊的青灰色,远处有雷云旋聚,细看却每一道闪电都绕着什么固定的轨迹在走——程序,全他妈是程序。
我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墟寂万归的吞噬本能让我下意识地嗅到了某样东西。
东边,三百里。
神墟本源的味道。
灵墟的法则压制比神墟轻得多,我展开身形掠过去时只用了三成力。
脚下是灵墟特有的灵晶沙地,踩上去咯吱作响,沙粒里偶尔翻出些锈蚀的神兵残片。
三百里转眼即至,我看见一座半塌的宫殿,殿门上爬满灵墟特有的噬灵藤,藤蔓间隙里露出一角……石桌?
石桌上摆着半壶凉透的茶。
茶汤泛着灵墟罕见的淡金色,是神墟特有的星髓露,三十七万年前第一纪元的配方。
两盏茶杯,一盏被人推到了对面,盏沿上还留着半枚唇印。
唇形熟悉得像被我刻进骨子里。
第七世的我,坐在这张石桌前喝过茶。
对面坐着一个人。
我蹲下来,指尖擦过盏沿那枚唇印。
墟玉在胸口震了一下,残魂的记忆碎片扑进脑海——一张脸。
一张我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记住的脸。
司命主神的记事簿上写着:“创世之前,唯一一个从混沌里走出来的东西。”
我叫不出名字。
因为第七世的叶归墟也没能叫出她的名字,就在撕掉秘典最后一页后的第三天,被天道“修正”掉了。
“别碰那盏茶。”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墟寂万归的气息已经感知到来人的修为:灵墟巅峰,玄境圆满,半步皇境。
在全盛时期的我面前不够看,但有意思的是——她身上没有程序烙印。
灵墟原住民。
真正的,天道循环之外的活人。
“你是谁?”我站起来,转身。
来的是个女修,灰袍裹身,灵墟常见的散修打扮,但腰间的剑穗是用噬灵藤编的——那是灵墟土著才懂的手法。
她盯着我掌心半盏凉茶,瞳孔紧缩。
“你喝了?”
“没。”
“别喝。”她松了口气,又警惕地打量我,“你是从神墟下来的?光明神主的人?”
我摇头。
“她死了。我刚杀的。”
女修的表情僵住。
三息之后她转身就跑,脚下灵光炸出三朵莲花,快得像被鬼追。
我抬了抬手指,墟寂万归的气息轻轻一勾——她腰间剑穗上的噬灵藤脱了线,整条穗子飞进我掌心。
“回来。”
她跑了十二步,被迫刹住。
灰袍下的肩膀绷得像弓弦,半晌缓缓转过来:“你怎么知道……那是传讯法器?”
我把噬灵藤穗在指间绕了一圈:“灵墟土著的信物里掺了神墟星髓,你才是那个从神墟下来的卧底吧?”
女修的脸白了。
她咬了下嘴唇,腰间的剑终于出鞘,剑尖指向我时抖了一下:“你到底是谁?”
“第七世的搭档。”我说,“你当年用这盏茶送走她的时候,茶里下了什么?”
剑尖又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我下了九转续命丹。”她的声音低得像砂砾磨石,“她走之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认出这半盏茶——就带他去看灵墟深处那面墙。”
“什么墙?”
“写满了她被天道抹去之前所有罪名的墙。”女修收了剑,转身往殿内走,灰袍扬起的弧度里有一丝我没看懂的疲惫,“她说那是真相,但我看了三万年也没看懂。后来我就守在这儿等,等到灵墟换了六任墟主,等到神墟的天都塌了——”
她停在殿内一道暗门前,手按上门框的某块灵晶砖。
“等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暗门洞开。
腥咸的风从门内涌出,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混沌气。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墙壁。
一整面用创世秘典残页糊成的墙壁,每一页上都写着同一句话,重复了至少三千遍:
“轮回闭环的入口,在第八世守道人的命格里。”
三千遍。
全都是第七世叶归墟的笔迹。
女修站在我身侧,终于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
她鼻尖泛红,手指攥着剑柄攥到关节发白,开口时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但她比你多了一颗痣,在左眼角。”
“你确定你真的是第八世?”
我站在那面墙前,三千遍手写的同一句话像三千只眼睛盯着我。
墟玉在胸口滚烫——第七世残魂的碎片在疯狂翻涌,画面闪回太快,我只能抓住一帧:第七世叶归墟站在同样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支蘸了混沌液的笔,一字一字地写。
写完后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室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现在听见了。
因为第八世的我,站在同一个位置,对着同一面墙,身后的女修在等我回答。
而第七世的声音穿越了三十七万年的轮回和死亡,贴在我耳畔轻飘飘地落下来:
“别信墙上的字。信你自己。”
我抬手,贴住那面墙。
墟寂万归的吞噬本能叫嚣着要把三千页残页全部吞掉,但我压住了,只从缝隙里抽出一缕混沌气。
混沌气在我指尖盘绕两圈,化成一张薄薄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三个字。
拆台者。
女修的呼吸骤停。
“拆台者”三个字在灵墟流传了三万年,据说那是唯一能打开九墟真正入口的密语。
但从来没人知道第三个字之后还有什么,因为第三字写完的半截笔锋被什么东西斩断了,墨迹洇开一团黑雾。
“第三字之后是什么?”女修凑过来,“你看到了?”
我盯着那团黑雾看了很久。
半生墟玉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合完成了第八世最重要的那一块——我刚想起来,第七世的叶归墟拆掉的最后一页创世秘典,上面写的不是神墟的秘密,而是天道留给所有“守道人”的最终指令:
“第九次轮回启动时,守道人必须亲手拆解自身命格,将无命道体归还混沌。否则天道闭环断裂,九墟提前湮灭。”
而第七世叶归墟拆掉那一页之后,自己补了一行字在空白处。
补完她就死了。
被天道“修正”掉了。
那行字是:
“所以我不玩了。第八世,你替我把台子拆了。”
我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