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知道了。”青华真人说,他撑着碎柱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那一世你没来仙墟,是因为你意识到——光碎仙墟不够。你得把所有墟界的镇阵全碎了,才能集齐十世。”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下一步要去妖墟。”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风穿过废墟,卷起无数凋谢的琼花瓣。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跟我去?”
“仙墟没了。”他说,“我不走,仙墟崩到最后会把我也炸碎。十二尊共享的仙种之力已经散了,我现在跟散修没什么区别。你体内有墟气,跟着你走至少不会被轮回之力绞杀。”
“你前三世镇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跟我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少了许多虚伪的东西,像个活人。
“前三世我是仙墟的十二尊之一,有利益,有立场,有长生可求。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条命。我想看看你把十世集齐之后到底要做什么。”
我看了他很久。
“随你。”
我抱起那团裹在灰袍里的白光往前走。
它这几天恢复了一些,偶尔会伸出一丝光来碰我的脸,温温的,像春末的风。
它还是不说话,但蜷缩的姿态比初见时舒展了许多。
青华真人跟在我身后。
他天尊境的修为还在,仙墟崩了三天的残余灵力被他收拢成一枚光珠含在口中,维持着经脉运转。
他脚步稳稳的,没有落后的意思。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崩碎的仙墟边缘,走到那扇我来时走过的暗门前。
门还开着,碎境的灰紫色天空从门缝里透进来。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仙墟——残存的九根玉柱倒了大半,苍穹裂隙纵横交错,灵气从裂隙中逸散成漫天光尘,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曾经诸天公认的至高净土,堂皇仙界,如今是座空壳。
“心疼吗?”青华真人在后面问。
“心疼什么?”
“你守了九墟千万年。碎掉一个墟界,像碎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我想了想。
“疼。”我说,“但该碎。”
我踏进门,门在我身后合拢。
碎境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墟兽腥膻的气息和裂隙深处传来的低吼。
青华真人跟出来,站在我身边,抬头看了一眼灰紫色的天空。
“妖墟的路怎么走?”
我没说话。
把半生墟玉举起来,对着碎境的天空。
七道裂痕同时亮着,墟气从中漫出来,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的指引线,朝东南方向延伸。
指引线很淡,第八道裂纹还没完全亮起,这缕感应若有若无。
但我认得方向。
几万年前我走过那条路——哪怕记忆被封着,身体还记得。
“东南。”
“走多久?”
“不知道。”
我迈步。
青华真人沉默地跟上来。
我们穿过碎境的裂隙地带,墟兽远远嗅到墟气的气息不敢靠近。
脚下是碎裂的虚空碎片,头顶是不停开合的灰紫色天裂。
我把灰袍裹紧了些,那团白光安安静静地蜷在我怀里,偶尔伸一丝光出来蹭蹭我的下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碎境的风里忽然多了一缕不同的味道。
腥甜,带着某种兽类皮毛烘烤后的焦糊味。
青华真人脚步一顿。
“妖墟的界息。”
“嗯。”
我抬手。
半生墟玉微微发热,指引线在东南方向断了一截又重新接上。
第八道裂纹又颤了一下,像心脏跳了一次。
远方灰紫色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暗红。
暗红底下能看见大片大片连绵的山影,山脊上覆着麟甲一样的岩层,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妖墟。
我站在碎境边缘,看着那片暗红的山影,怀里那团白光忽然轻轻挣动了一下。
它伸出光丝缠住我的手指,往暗红的方向轻轻拉了拉。
“它在叫我们。”我说。
青华真人站在我侧后方,呵出一口白气:“第八世就在那里面?”
“在。”
我把半生墟玉重新贴回胸口。
七道裂痕热着,第八道还在隐隐发颤——快了。
我能感觉到它,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见隔壁有人在走动。
“走吧。”
我迈步。
暗红的山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大,妖墟的界息越来越浓。
身后的仙墟已经彻底消失在碎境的裂隙背后,只剩下漫天光尘缓缓下沉。
前方妖墟的山脊上,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亮着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
万妖骨阵的守阵者。
我攥紧墟玉,灰黑色的墟气从脚下漫开,在碎境与妖墟交界的地面上铺成一条窄路。
青华真人走在窄路另一侧,青玉剑重新凝在手中,剑尖的仙种心脏跳得沉稳。
“叶归墟。”他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疼。”
“嗯。”
“疼还往前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光。
它蜷在灰袍里,光丝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指尖。
“有人比我疼得更久。”
我踏进妖墟的界线。
暗红的天穹压下来,万妖骨阵的幽绿眼睛同时亮了,像成千上万盏野火。
怀里的白光猛地抖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光丝朝四面八方探出去。
半生墟玉第八道裂纹——
亮了一丝。
……
第九世在荒墟,第十世在空墟。
我用了七百多年集齐后两缕残魂,把从第一世到第十世的所有记忆在识海中拼成完整的一幅图。
拼完那天我坐在空墟尽头的虚空裂隙边上,怀里那团白光终于化出了人形——瘦小的,透明的少年,眉眼像我,但比我干净许多。
他仰头看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哥。”
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细得像线,掺着千万年哭哑了的沙。
“嗯。”
“你疼吗?”
我想了想。
墟玉贴着胸口,十道裂痕全亮,灰黑色的墟气在我周身翻涌成实质的风,把空墟尽头的虚空碎片吹得四散飞旋。
风里裹着九大墟界残余的气息——神墟,仙墟,灵墟,妖墟,魔墟,鬼墟,荒墟,尘墟,空墟,全碎过一遍了。
每碎一个我就多承受一次墟气反噬,经脉像被反复撕裂又重接,骨缝里全是黑的。
“习惯了。”
第一世的残魂没有说话。
他往前凑了凑,透明的额头贴上我的胸口。
他的光丝从我心口渗进去,温温热热的,把某些碎得太久的东西重新拢了拢。